旧回力球鞋踩在警徽上，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金属变形的干涩闷响。
在安静的荒野里，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祁同伟的心口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盯着那顶掉在烂泥里的警帽。
黑色的呢子料子，被陈致远的鞋底死死按住，在泥水里挤压得变了形。
那枚沾满了黑泥的银色徽章，在大灯下闪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接着。
在回力鞋底的踩踏下，彻底陷进了污泥深处。
那是他的警徽。
那是他出卖了灵魂，在梁家大院跪断了双腿，给赵家当了十几年狗。
好不容易。
才换来的、能撑起他最后一点可怜尊严的权力标志。
现在。
在这一双泛黄的、连两块钱都值不上的旧球鞋底下，被碾得像是一团废塑料。
祁同伟手撑在泥地里。
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在碎石子上抠得血肉模糊。
他没去管指甲盖断裂带来的尖锐剧痛。
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泥印。
喉咙里，泛起一股干涩的血腥气。
“祁同伟。”
陈致远两手插在灰色运动服的兜里。
他微微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手底下带着几十个带枪的警察，在这汉东的地界上，就是天？”
他摇了摇头。
“你的权力。是建立在赵立春的默许上的。”
“是建立在赵瑞龙那种不长脑子的二世祖的贪婪上的。”
“是建立在山水集团高小琴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上的。”
陈致远冷笑了一声。
“这就叫权力？”
“没有了赵家。没有了高育良在常委会上的那些票数。”
“你那身衣服，你手里那把警枪，在别人眼里，连一根烧焦的木棍都算不上。”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却像一根生锈的铁钉，一寸寸扎进祁同伟的脑门里。
他伸手，指向了那道敞开着的合金舱门。
“睁大眼睛看看。”
“地底下。”
“我们生产的是单晶硅片。是能卡住鹰酱喉咙的芯片，是关乎主战战机引擎的最强心脏。”
陈致远指着那台在冷光下运转的庞大光刻机双工台。
“华盛重工一年的研发费用，能把你们汉东省委大楼买下来十次。”
“你和高育良在办公室里算的那些选票，算的那些平衡。”
“在绝对的国家安全和工业重器面前。”
陈致远低头看着他。
“连一地鸡毛都算不上。”
“这就是降维打击。祁厅长，懂了吗？”
陈致远转了转大拇指。
“你抱着赵家的大腿，像条疯狗一样去抢一块地皮，还要动用警力。”
“在华盛面前。”
“你连当一粒灰尘的资格，都没有。”
字字诛心。
祁同伟趴在泥水里。
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大腿肌肉在冷风里剧烈地抽搐。
他想反驳。
他想站起来，像前天在湖边那样，指着陈致远的鼻子，大喊一声“我连天都敢胜半子”。
但看着那几辆军绿色的猛士装甲车。
看着那些枪口指着他的特工。
再看着地底深处那个亮如白昼的千亿帝国。
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这一辈子苦心钻营、不惜不要脸面换来的一切，在真正的资本和国家机器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一戳就破的湿草纸。
沙瑞金站在后面。
他看着被按在泥地里、一言不发像具木偶一样的祁同伟。
叹了口气。
眼神冷漠。
他不需要去替祁同伟解围，汉大帮的这根骨头，今天晚上，被陈致远彻底敲碎了。
李达康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因为兴奋而冒出来的黏汗。
他看着祁同伟的狼狈样，只觉得浑身爽透了。
平时在会议室里，祁同伟仗着汉大帮，没少给他使绊子。
今天，在东郊的泥坑里。
这家伙，被陈致远一巴掌，抽得连当一粒灰尘的资格都没了。
陈致远收回了右脚。
他的鞋底沾着黑泥，在旁边的草叶上随手蹭了蹭。
他转过身。
不再去看地上那个满脸是血、大檐帽掉进泥沟的祁厅长。
跟这种级别的政客浪费口舌，实在是有些无聊。
高启强走上来。
把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递到陈致远手里。
顺手，拉了拉自己那件高定西装的下摆。
“老板，省委的车在外面等着了。”
陈致远端着温热的杯子，朝前迈步。
“同伟啊。”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荒野上飘荡，冷得像冰。
“在国家战略面前，你连当一颗绊脚石的资格都没有。”
“地上的枪，别捡了。”
陈致远喝了口枸杞水。
“滚回去。”
“等省纪委的通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