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运辉兴奋到有些颤抖的声音，还在陈致远的耳边回荡。
话筒里，地下实验室的微弱回音也跟着平息。
陈致远站在老旧红砖楼的阳台上。
他的两只手。
撑在生锈的铁护栏上。
看着夜风吹动着校园里那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哗啦啦地响，洒下一片阴暗的残影。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温热的白汽在冰凉的夜空里聚拢，又很快消散。
他松开手。
手心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凉。
他把大拇指在衣角上用力蹭了蹭，带掉了一点刚才搬花盆沾上的黄泥巴。
一切，正按照他多年前布下的那副大棋。
不差分毫地运转着。
这一卷。
汉东省的这场由强权和资本对撞的大戏。
在今天晚上。
伴随着赵家的彻底倒台，祁同伟的大檐帽掉进泥沟，程度被双开送进羁押室。
终于。
落下了沉重的帷幕。
那些在汉东省委大院里呼风唤雨了三十年的地方豪强。
在华盛重工的千亿重工资本。
和国家最高级别的国防机器面前。
碎得像是一地被大脚踩烂的烂泥，连个响动都没能折腾起来，就被无情地铲进了垃圾桶。
高育良在办公室里发疯一样用碎纸机销毁文件。
汉大帮的骨干们在省委常委会上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祁同伟丢掉的手枪，现在估计已经成了省纪委办公桌上的铁证。
而那个做事一向强硬的市委书记李达康。
现在，正戴着个黄色的塑料安全帽，在东郊的烂泥地里，老老实实地给他当着工地大队长。
在绝对的工业力量和国防大义面前。
地方官场上的那些关于选票、关于平衡的小算计，太卑微。
也太可怜。
这不叫斗争。
这叫单方面的降维清理。
但陈致远站在阳台上。
看着远处京州城区漫天的璀璨霓虹，他的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开。
地表的这些苍蝇，虽然被一耳光全拍死了。
地下的第一期硅片车间，也已经顺利出货。
但这。
只是“深蓝计划”的第一步。
随着华盛重工国内总部全面迁入京州。
随着那一艘艘万吨级货轮把西方禁运的光刻机配件运抵汉东港。
这里。
将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中部省份。
而是会变成一个卡住西方科技脖子的工业桥头堡。
动静太大了。
海外的那些老牌垄断财阀，比如阿斯麦，比如那些在华尔街控制着高科技专利的幕后大鳄。
一旦发现华盛在汉东的真正动作。
必然会调动他们能动用的一切间谍和外资网罗，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
疯狂地往汉东渗透，刺探。
而在国内。
赵立春虽然倒了，但地方上那些自诩为清流、自命不凡的“判官”们。
看着华盛重工在汉东肆无忌惮地吞噬地皮，看着李达康一路绿灯。
难保。
不会有人红了眼。
他们不懂得什么叫大国重器，也不懂得什么叫国防命脉。
他们只会拿着那套死板的法律条文，把这千亿的军工基地，当成他们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那些自负的“清流”一旦头铁地撞上来。
往往比赵瑞龙这种流氓还要难缠。
毕竟，你不能直接调动猛士装甲车去碾碎一个名义上在“秉公执法”的检察官。
这种苍蝇一样的无脑刁难，最让人心烦。
陈致远收回视线。
他走回屋里。
顺手，拉了拉那扇虚掩着的、还缺了半块玻璃的旧阳台门。
合叶发出一声艰涩的嘎吱声。
他走到写字台前。
端起那个有些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里面的茶水已经发凉。他仰起头，把最后一口有些发苦的绿茶，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根散开。
他把空杯子搁在玻璃板上。
“老高。去把洗脚水烧了，今晚早点睡。”
陈致远随口吩咐了一句。
高启强在里屋应了一声，接着传来了木木的塑料脚盆拖地声。
陈致远伸手。
按下了那台老式彩色电视机的旋钮开关。
机箱后面那个巨大的大鼓包在发热，散发着一股塑料被加热后的微焦味道。
屏幕上。
雪花点闪烁了几下，色彩重新稳定下来。
电视里。
正播放着晚间的新闻联播。
“近日，经最高人民检察院研究决定。”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安静的三十平米宿舍里响起。
“反贪污贿赂总局某处处长，将于明日起，借调至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指导工作……”
画面上。
闪过了一张穿着黑色皮夹克、面容年轻、眼神里透着股自负的男人侧脸。
侯亮平。
陈致远看着屏幕上那张自信满满的年轻脸庞。
他摇了摇头。
嘴角。
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三分玩味的冷笑。
他抓起遥控器。
轻轻一按。
屏幕上的白光聚成一个白点，电视机灭了。
“清官？”
陈致远随手把保温杯的铝盖子扣在杯口。
“希望这只猴子。”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京州夜空。
“别太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