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电视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声还在屋里回荡。
“清官？希望别太蠢。”
陈致远这句带着浅笑的自语，消散在汉大宿舍深秋的夜风里。
画面瞬间切转。
一列通体银白色的复兴号高铁，在平坦的华国北方大平原上狂飙。
车身撕裂了晨雾，发出刺耳的破风声。
车窗外。
金黄色的玉米地和一排排笔直的防风林。
像是一幅幅飞速倒退的旧幻灯片，在玻璃窗外闪过，连成了一片模糊的虚影。
商务车厢里。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平稳的呼呼声。
红色的真皮座椅宽大。
屋里只有三个旅客。安静得能听到车轮压过钢轨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哐当声。
侯亮平靠在座椅里。
他身上套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大腿上，摊着一份盖着最高检监察章的蓝色厚卷宗。
他左手按在卷宗上，大拇指烦躁地在红色的监察章上蹭了蹭，指尖上沾了点干涸的红泥。
钟小艾坐在他旁边。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中定尼呢子大衣。
手边搁着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包，包的金属搭扣上印着个代表大院内供的铜质徽记。
她正端着个白瓷咖啡杯。
拿着钢质的小调羹，慢条斯理地搅着里面的速溶咖啡。
“叮、当。”
勺子碰在杯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
“亮平。这次去汉东，你跟陈海通气了吗？”
钟小艾停下勺子。
她抿了一口咖啡，眉头皱了下，嫌恶地吐了吐舌头。水太甜，速溶的精细糖精味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她把杯子重重放在了红色小桌板上。
咖啡溢出一滴，滴在白瓷托盘里。
“陈海是我上下铺的兄弟。这感情，没得说。”
侯亮平把手里的签字笔套上笔帽。
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合扣声。
“但这次。我是最高检特派。公事公办。哪怕是他陈海的案子，不合规矩，我也照样得查。”
侯亮平拍了拍大腿上的那叠蓝色卷宗。
“大风厂股权案。山水集团被封。程度、祁同伟相继被隔离审查。”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抿了抿。
“小艾，你看看这案子结案的速度。四十八小时。赵家在汉东三十年的根，被拔得连根毛都不剩。”
“这不好吗？省了你们反贪局多少事。”钟小艾从包里摸出一张真纸巾，擦了擦嘴角。
“好？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侯亮平双手撑在小桌板上。
“赵瑞龙是个草包。但赵立春不是。那是在汉东当了十几年土皇帝的人物，京城的关系网多深？”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一个在汉大拿几千块工资的历史系教授。一出手，砸下十个亿现金接盘。接着又是李达康签的一百亿基建款。”
侯亮平指着卷宗上的“华盛重工”四个字。
“他们给这笔钱，包装了一个大红盖头。叫什么大国半导体，什么国防绝密工程。”
他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口气。
“这叫障眼法。这叫洗钱。这在最高检的案头，叫巨额来路不明资产转移。”
侯亮平把签字笔插进皮夹克的胸袋里。
“一个臭书呆子，手里握着几千亿的资产？开什么玩笑。”
“这陈致远，八成是汉东省委那些真正的大老虎，在海外的超级白手套。李达康和沙瑞金这么上赶着保他，说明他们都烂在这锅汤里了。”
钟小艾没反驳。
她在大院长大，见多了各种以国家重器为名倒腾资金的手段。
“汉东确实是个大泥潭。我听我爸说，京城里确实有几位退下来的军方大佬，公开替这个华盛重工说过话。”
她把有些发皱的真丝围巾往脖子上拉了拉。
“你去了，不要手软。只要证据做实了，天塌下来，我爸在京城给你顶着。”
侯亮平笑了。
他拍了拍自己皮夹克的口袋。
里面硬邦邦的。正塞着那张盖着最高检钢印的空白初查函。
“在华国，没有我们反贪局查不了的账。老季不敢查，陈海不敢碰，我来当这个执剑人。”
“嗡——”
高铁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响起。
“列车即将抵达，京州站。请各位旅客，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侯亮平合上手里那份厚重的蓝色卷宗。
塞进了黑色的公文包里。
拉链拉上。发出哧啦的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
右手用力一扯，把黑色皮夹克的立领往上提了提。
因为太用力，拉链在领口处卡了一下，他有些不耐烦地用力一拽，把衣服理平。
侯亮平走到车窗前。
双手插在皮夹克兜里。
看着车窗外。
高铁正缓缓滑进站台。京州火车站那巨大的灰色穹顶，已经将整列车笼罩在了一片水泥阴影里。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像鹰一样锐利，死死盯着窗外那块写着“京州”的蓝色站牌。
“不管你藏得多深。”
侯亮平盯着那片阴暗的站台。
每一个字。
都像是在铁砂里磨过。
“我侯亮平，一定把你这只幕后黑手。”
“给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