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那句撕裂般的怒吼。
在京州市委八楼的办公室里来回震荡,久久不散。
而在几公里外。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满是划痕的旧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暖黄色的光斑。
屋里很安静。
陈致远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运动服。
手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家用剪刀。
正站在窗台前。
慢条斯理地修剪着那盆红瓦盆里的君子兰。
“咔嚓。”
剪刀刃合拢,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一片微微泛黄的枯叶被剪断,掉在窗台的积灰上。
他伸手把枯叶捡起来,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砰。”
没关严实的防盗铁门被人推开。
高启强快步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嗒嗒声。
他那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高定西装,因为走得太急,下摆微微翻卷起来。
“老板。”
高启强走到写字台前,把夹在腋下的黑色真皮公文包放下。
他拿出一张折叠着的传真纸。
脸色有些阴沉。
“市委那边出变故了。”
他把纸铺平,按在玻璃板上。
“反贪局的人。刚才带着最高检的初查函,分了四路。”
高启强指着传真纸上的几个银行网点。
“把京州四大行的营业部全给堵了。要求强制调取我们在汉东那一百亿过桥资金的往来明细。”
“工商局那边,咱们华盛新注册的几家配套子公司的法人底档,也被他们复印提走了。”
陈致远没转头。
他手里的剪刀悬在一片绿叶上方。
“李达康没拦着?”他声音平淡。
“李达康急疯了,正在市委办公室里砸桌子骂娘。”
高启强冷哼了一声。
“季昌明也发了话不许查。但带头的是那个刚从最高检借调下来的侯亮平。”
“这小子油盐不进,拿着最高检的牌子强行施压。银行的行长顶不住,正在跟咱们的财务部求援。”
高启强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在京海的时候。
哪个不长眼的警员要是敢随便查强盛集团的账,第二天就得被调去大山里守水库。
现在华盛重工顶着国家SS级军工项目的大红伞,竟然还有人敢拿着放大镜来找茬。
“老板,要不要让小龙带车队去银行?”
高启强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胡茬。
“这帮反贪局的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把他们的路给堵了,看他们怎么拿文件出来。”
陈致远没有立刻回答。
“咔嚓。”
他手腕微动,又剪掉了一截有些干枯的花茎。
看着那截花茎掉进泥土里。
他突然。
笑了。
先是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接着,胸腔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
没有被打扰的烦躁。
只有一种看到猴子在如来佛手心里翻跟头时的纯粹的戏谑和愉悦。
“侯亮平。”
陈致远转过身,拿着剪刀,靠在窗台上。
他看着高启强那张阴沉的脸。
“老高。你说这只猴子,是不是在京城里待傻了?”
他把剪刀随意地扔在旧写字台上。
金属刀背和玻璃板撞击,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赵立春在汉东当了十几年的土皇帝,退下来当了副国级。他那个蠢儿子带着几百号人、几十台推土机来东郊。”
陈致远端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热气升腾。
“结果呢。军方的猛士装甲车一亮出来,九五式步枪一上膛。”
他喝了一口枸杞水。
“赵瑞龙在泥坑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赵立春在京城四合院里直接气得吐血双规。”
“连军方的大佬都亲自打电话来赔礼道歉。”
陈致远放下杯子。
他看着高启强,摇了摇头。
“赵家这么大的一棵参天大树,碰了咱们的红线,连个响都没翻起来,就被直接连根拔了。”
“高育良吓得连夜在全省政法会议上表忠心。李达康天天在工地上吃两块钱的盒饭给咱们当保安。”
他拿起桌上的那张传真纸。
只扫了一眼,就随手揉成了一团废纸。
“连赵立春都不敢查我。”
“他侯亮平一个借调的反贪处长。拿着几张薄纸,就想来翻华盛重工的底?”
陈致远把纸团随手一扔,准确地落进墙角的废纸篓里。
“算老几啊。”
他声音变冷了一分,但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
这才是乐子。
赵瑞龙那种流氓手段,太粗暴,也太无趣。
这只从最高检下来的猴子。自以为手里握着正义的法典,自以为看穿了一切大贪官的洗钱套路。
他要用法律,用程序,来解剖华盛重工这头庞然大物。
这种无知无畏的头铁。
在陈致远这种手握大国重器、调动全球资本的寡头眼里。
简直比最好看的喜剧电影还要精彩。
“老高。不用让小龙去堵路。那是地痞流氓的招数。”
陈致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细细的水流冲刷着他手上的污渍。
“既然他这位侯大局长,这么喜欢讲法律,这么喜欢查账。”
他关掉水龙头。
扯过搭在脸盆架上的旧白毛巾,擦了擦手。
转过头。
看着高启强,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寒光。
“那就用最懂法律的人,去陪他玩。”
陈致远把毛巾扔回架子上。
“老高。”
“把咱们的人都叫过来。”
他声音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陪这位侯局长。”
“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