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那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在省检大楼长长的走廊里来回激荡,震得两边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都有些发嗡。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
他顺手抓起桌上那份没签字的搜查报告,头也不回,大步迈出了办公室。
他重重踩着地毯。
皮鞋踩在有些返潮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每一脚,都像是在践踏季昌明那个老官僚的尊严。
回到反贪局。
他的办公室很冷。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发霉的旧纸张味道。
墙角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
剩下的那一根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照得白墙有些发青。
一个年轻干警正蹲在饮水机旁边。
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不锈钢叉子划着纸碗边缘,发出干涩难听的声响。
“亮平,回来……”
“啪!”
侯亮平推开门。
一把将手里那份揉皱的搜查报告,狠狠砸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
报告滑过去。
直接撞翻了旁边一个空的铁皮笔筒,几支铅笔滚落一地。
陆亦可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进来。
她看着地上的铅笔,和侯亮平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扭曲的脸。
“老季……还是不签字?”
她顺手把门关上。
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嘎吱声。
“烂了!”
侯亮平一拳砸在桌面上。
“汉东的这潭水,已经彻底烂透了!”
他双手插在皮夹克兜里,在狭窄的格子间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大风厂的遣散费是赃款,一百亿过桥资金是洗钱。这么明显的漏洞,李达康护着,高育良缩着,现在连老季也变成了缩头乌龟!”
侯亮平猛地停下脚步。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在拉拉锯。
“他们嘴里全是军工机密。实际上呢?”
他冷笑。
“就是因为陈致远背后的关系网太硬,硬得连省检都得跪下给他当看门狗!”
“我们是国家检察机关!不是谁家养的私兵!”
“亮平,你消消气。”
陆亦可把文件夹搁在桌角。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有些尴尬地挪了下脚。
“但没有季检的签字盖章。省人行那边不会配合咱们冻结账户。我们连出警的桑塔纳都调不出来,更别说去华盛强拆机房了。”
她穿着平底鞋,在一块松动的木地板上磨了磨鞋底,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他们以为,不给省检的章。我侯亮平就得老老实实当看客?”
侯亮平走到写字台后面。
弯下腰。
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扁平的铜钥匙,捅进抽屉锁眼。
由于动作太急,钥匙在里面别了一下。
“咔哒”一声,手一滑,手背在生锈的抽屉铁拉手上刮出了一道两寸长的红印子。
皮肤火辣辣地疼,渗出几点细密的血珠。
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猛地拉开抽屉。
他从最底下。
翻出了一个印着国徽图案的红色硬塑料文件夹。
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张盖着最高检反贪总局和国家安全部联署红章的《特特急协查通报》与《搜查证》。
这是他从北京借调汉东时,为了防备地方保护伞,特意向总局老领导求来的最高特权文件。
空白的。
只要他填上地址和名字,加盖他的私章。
就能直接绕过汉东省委和省检,直接调动地方的武警和经侦。
陆亦可看到那三张红头纸。
手脚瞬间冰凉。
她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急忙往前跨了一步,高跟鞋在松动的木地板上狠狠跺了一下,鞋跟陷进木缝里。
她死死按住书桌边缘,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得有些尖锐。
“亮平!你疯了!这是最高检给你的防身底牌!”
“没有总局的紧急电话授权,你私自填,这是严重违反外事和国防保密协议的!”
陆亦可指着文件上的钢印。
“你这是违纪!这要是被查实了,你连最高检的公职都保不住!”
“违纪?”
侯亮平一把推开陆亦可的手。
他拔开钢笔帽。
黑色的签字笔尖,停在那张雪白的红头文件上。
“等我把大风厂地下的那个大老虎,连同他几百亿的赃款账本,从地底下揪出来。”
“总局会给我记一等功!”
侯亮平神色狂热,眼神里全是盲目的自负。
“省检不敢签,我侯亮平来签!”
他手腕用力。
笔尖在硬质的公文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今天。”
他一字一顿,在承办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就去把汉东这块最大的遮羞布。”
“给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