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老照片。
邊緣有些卷曲,紙面微微泛黃,透著歲月沉澱的痕跡。
沙瑞金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楮。
死死地釘在照片上。
照片的背景,是一處空曠、巨大的機庫。
一架造型科幻、通體涂裝暗灰色的巨型航天試驗機,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趴在機庫中央。
試驗機前方。
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是年輕了十幾歲的陳致遠。
他穿著一件略顯肥大的藍色工人廠服。
袖子挽到手肘,手上還沾著幾塊沒洗干淨的黑色機油印子。
緊緊握著陳致遠那雙沾著機油的手。
臉上的笑容,滿是欣慰和期許。
沙瑞金的視線。
往下移了半寸。
在照片的右下角空白處。
寫著四個遒勁有力、鐵畫銀鉤的毛筆大字。
字跡是用紅色的朱砂墨寫的。
沙瑞金覺得自己的腦子。
在這一瞬間。
被這四個紅色的毛筆字,徹底炸成了一團漿糊。
連呼吸都忘了。
胸腔里憋著一口氣,肺管子像火燒一樣疼。
他一直以為。
靠著幾分軍工訂單在漢東圈地圈錢的資本寡頭。
他甚至還想借著侯亮平這把刀。
去試探一下
可現在。
赤裸裸地擺在他眼前時。
沙瑞金的三觀,被徹底按在地上,用鐵錘砸得粉碎。
商人再有錢,在權力面前也要低頭。
在這四個字面前,別說是他一個漢東省委書記。
也得恭恭敬敬地站在這,喊一聲陳老。
而他沙瑞金。
剛才居然還在外面,跟陳致遠打著官腔,說什麼“省委一定嚴肅處理”。
甚至,他還默許了侯亮平。
帶著反貪局的幾個人,拿著一張沒簽字的破傳喚單。
把這樣一位國士的門,給硬生生踹開了!
“轟!”
沙瑞金覺得自己的雙腿。
再也撐不住這具一百多斤的身體了。
膝蓋一軟。
他往後踉蹌了兩步。
後背重重地撞在書房的木門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震得門上的合頁嘎吱作響。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像瀑布一樣,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楮里,殺得生疼。
他連擦都不敢擦。
這罪名。
別說侯亮平擔不起。
他沙瑞金這顆項上人頭,就算長出十個來,也不夠砍的!
如果今天晚上。
不是國安的特勤大隊及時趕到。
如果侯亮平真的把那些圖紙帶走了,或者在拉扯中損壞了這幾枚勛章。
明天一早。
把他沙瑞金按在地上槍斃!
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沙瑞金的脊椎骨,一路爬上了頭頂。
他猛地轉過身。
步履蹣跚地沖出了這間不到十平米的書房。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雜亂的“嗒嗒”聲。
外面的宿舍里。
空氣依然死寂。
陳致遠坐在綠皮沙發上,慢條斯理地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缸,喝著枸杞水。
牆角處。
侯亮平被兩名國安特工反剪著雙手,死死按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他的左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還掛著一絲干涸的血跡。
那副金絲眼鏡早就摔碎在角落里。
听到腳步聲。
侯亮平費力地抬起頭。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楮里,依然透著一股不甘心的瘋狂。
“沙書記……”
他嘶啞著嗓子,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書房里……是不是有他的暗賬……他洗錢的鐵證……”
“我侯亮平……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侯亮平的話還沒說完。
沙瑞金已經沖到了他的面前。
他看著這張平時被自己引以為傲、當作反腐利劍的臉。
此刻。
只覺得一陣反胃。
這是怎樣的一只蠢猴子!這是怎樣的一個自負到走火入魔的白痴!
心頭的恐懼。
在這一瞬間,徹底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像是一座噴發的火山。
沙瑞金沒有說一句話廢話。
他揚起右手。
咬緊牙關,腰部猛地發力。
借著沖過來的慣性。
“啪!”
一聲響亮、清脆的耳光聲。
在三十平米的破舊宿舍里。
像是一記炸雷。
轟然炸響。
這一巴掌。
沙瑞金用了十成十的死力氣。
沒有絲毫的保留。
侯亮平那張本就腫脹的臉,被這股巨力直接抽得變了形。
他的腦袋猛地偏向一邊。
脖子發出一聲危險的喀 聲。
嘴角再次裂開,一大口混合著唾沫的鮮血,直接噴在了旁邊的白灰牆上。
留下幾點刺眼的紅斑。
侯亮平被打懵了。
他耳朵里嗡嗡作響,腦子里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他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看著沙瑞金。
沙瑞金指著他的鼻子。
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因為極度的憤怒,他的胸腔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聲音嘶啞、咆哮如雷。
“你這個瞎了眼的蠢貨!”
沙瑞金的怒吼聲,在屋子里回蕩。
帶著一股想殺人的戾氣。
“你知道你今天。”
“差點毀了這個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