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手机里传来的盲音。
单调。机械。
钟小艾穿着银灰色真丝睡袍。
她盘腿坐在宽大的软包大床上。
白皙的手指捏着白色的最新款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重重按了一次重拨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钟小艾一把将手机扔在床上。
手机砸在柔软的天鹅绒被面上,弹了一下。
她扯了扯睡袍领口。
心里涌起一股燥热。
刚才季昌明打来的那个电话,吵得她心烦。
说什么华盛重工是军工红线。
说什么侯亮平闯了大祸,捅破了天。
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在大院里长大的她,见多了地方上那些拉大旗作虎皮的把戏。
她只觉得汉东的这帮官僚。
是在联手欺负侯亮平。
“连电话都关了。”
她冷哼了一声。
光着脚踩进软拖鞋,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红酒。
仰起脖子。
一口喝干。
苦涩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
她把高脚杯搁在酒柜上。
拉开卧室的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
她踩在上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是她父亲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
透出一条昏黄的灯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
钟小艾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宽大的花梨木办公桌后。
钟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背心。
他戴着一副无框老花镜。
手里正端着一把包浆油亮的紫砂壶。
热水顺着壶嘴流下。
浇在茶盘里的那个茶宠金蟾上。
冒出一缕白色的热汽。
“爸。”
钟小艾走过去。
拉开桌前的一把圈椅,坐了下来。
真丝睡袍在木头椅面上蹭了一下。
钟父没抬头。
视线依然落在那个吐泡泡的金蟾上。
“怎么还没睡。”
他声音平缓。透着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亮平那边,遇到点麻烦。”
钟小艾把刚才拨不通电话的事说了。
顺带着把季昌明的警告,当成笑话一样学了一遍。
“汉东的这帮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亮平去查个企业账本,他们就敢扣人。这是没把最高检放在眼里。”
钟父放下紫砂壶。
壶底碰在木制茶盘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当”声。
他摘下老花镜。
拿桌上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地方上的同志。护食。”
钟父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
“有个纳税大户,就当成了宝。生怕反贪局一查,把他们的政绩查没了。”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亮平这孩子,办事就是太急躁。”
钟小艾撇了撇嘴。
“爸。您得给汉东那边去个电话。给他们敲打敲打。”
她看着钟父。
“不然亮平这工作,在汉东根本推行不下去。”
钟父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花梨木桌沿上轻轻敲击。
笃。笃。
他沉吟了片刻。
“沙瑞金那边,我就不打了。”
钟父端起一个小茶杯。
“我直接给军委的李老打个电话。问问那个华盛重工,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他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
“要真是个白手套。”
“让军方直接把他们那个什么保密牌子摘了。亮平查起来也方便。”
钟父伸出手。
拿起桌角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话筒。
手指在按键上。
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内部短号。
这台电话,直通军方最高层。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
每一声间隔都很长。
钟小艾坐在圈椅里。
双手抱在胸前。
下巴微微扬起。
她等着看汉东那帮地方官,明天怎么给侯亮平赔礼道歉。
“喂。我是老钟。”
电话通了。
钟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语气里透着几十年的交情。
“老李啊。这么晚打扰你。”
电话那头。
没有像往常那样传来爽朗的笑声。
只有一阵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钟父没察觉到异常。
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汉东省那边。有个叫华盛重工的。”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说是你们军方挂了号的保密企业?”
“底下反贪局的同志想查查他们的账。地方上推三阻四的。”
钟父把茶杯放下。
“你给那边打个招呼。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让亮平把工作干完。”
钟父的话音刚落。
话筒里。
突然。
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咆哮。
“钟老头!你还敢给我打电话!”
声音大得吓人。
像是一柄重锤,顺着电话线,直接砸在钟父的耳膜上。
震得话筒的塑料外壳嗡嗡直响。
钟父的手指一僵。
脸上的从容和自信。
在这一瞬间。
彻底定格住了。
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你教的好女婿!”
老首长的怒吼声在听筒里回荡。
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毫不掩饰的杀机。
“那个蠢货!”
“他带着人,强行踹开了汉大教职工宿舍的门!”
“他拿着反贪局的搜查令。”
“去抢陈致远同志手里的国家绝密图纸!”
钟父的呼吸。
猛地停滞了。
胸腔里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空气。
他张着嘴。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致远同志!是咱们国家航空工业的脊梁!”
老首长喘着粗气。
“那是大首长亲笔题词的国士无双!”
“你们家侯亮平。”
“带着几个警察。”
“去抄国士的家?”
钟父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黑色的针尖。
后背上的冷汗。
冒了出来。
顺着脊椎沟,一路往下流。把灰色的羊毛背心全浸透了。
“这叫什么?”
老首长咬着牙。一字一顿。
“这叫武装冲击军事禁区!”
“这在国家安全法里。”
“叫叛国重罪!”
叛国重罪。
这四个字。
像四把带着冰茬的尖刀。
直接捅进了钟父的心窝里。
他左手拿着的那把紫砂壶。
原本正悬在茶盘上方。
手指。
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肌肉一松。
紫砂壶从指缝间滑落。
自由落体。
“啪啦!”
砸在花梨木的茶盘边缘。
弹了一下。
重重地摔在下方的大理石地板上。
摔得粉碎。
暗红色的泥胚碎片四处飞溅。
半壶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
溅在钟父那条名贵的西装裤腿上。
他连烫都感觉不到。
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
瘫软在椅子里。
“你们钟家。就等着国安局上门吧!”
“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切断。
盲音在书房里回荡。
钟小艾坐在对面。
她没有听清电话里的全部内容。
只听到了紫砂壶碎裂的巨响。
她皱着眉,站起身。
拍了拍睡袍下摆。
“爸。李伯伯怎么发这么大火?”
她语气里还带着那股大院子女的傲气。
“汉东的那帮人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连您亲自出面,都不管用了?”
钟父慢慢转过头。
他那张老脸,此刻惨白如纸。
额头上的冷汗连成了一片。
钟父双眼通红,像看瘟神一样看着自己不可一世的女儿。他毫不犹豫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钟小艾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