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坐在防弹迈巴赫的后座。
纯黑的高定西装面料挺括,妥帖地贴合在肩线处。
他低头,把白衬衫的袖口理平。
两枚低调的金属袖扣扣上,发出一声微响。
车队缓缓驶出汉东大学教职工三栋。
车窗外,那栋住了大半个月的破旧红砖楼慢慢往后退去。
墙皮上的白灰有些斑驳,掉了一大块。
三楼阳台上那盆廉价的君子兰,还放在风里。
没带走。
几个老教授推着生锈的自行车,站在路边。
看着这排挂着黑牌的重型防弹车队,愣了神。车轱辘碰在马路牙子上都没反应过来。
陈致远收回视线。
按了下车门上的按钮。
后座与驾驶舱之间的隔音挡板升起,把外面的冷风和落叶全隔绝了。
休假结束了。
高启强坐在对面的反向座椅上。
他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真皮文件夹。
车子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
高启强手一滑,文件夹掉在长毛地毯上。
他赶紧弯腰捡起来,拿手背拍了拍上面的浮土,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老板。”
高启强翻开文件,递了过去。
“沙瑞金那边,今天一早下了死命令。整个省委班子现在全围着咱们转。”
他咽了口干沫。
“市局和省厅的人,凡是前几天去过咱们东郊工地的。连带几个带队的局长。”
“全被停职了,证件没收。纪委正在挨个谈话。”
陈致远没接文件。
他靠在真皮座椅里,闭上眼。
“侯亮平呢。”
“国安直接封了档。”
高启强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胡茬。
“省检的季昌明连问都不敢问一句。听说北京那边连夜发了内部声明,钟家把关系断得干干净净。”
“那只猴子,下半辈子只能去西北的大漠里啃沙子了。”
高启强把文件放回腿上。
“李达康更绝。他现在连市委大楼都不回,直接住在了光明区的泥地里。”
“弄了个集装箱板房当临时指挥部。市建委的主任昨天迟到了十分钟,被他当着几百个工人的面,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高启强咧嘴笑了下。
“现在汉东省这帮人,算是彻底老实了。全听咱们的。”
陈致远睁开眼。
看了一眼高启强。
那目光有些淡,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毛头小子。
高启强被看得有些发毛。
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西装领带,身子往后挪了半寸。
“听咱们的?”
陈致远拿过旁边小桌板上的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
塑料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喝了一口凉水,水流顺着喉咙咽下。
“老高。你在京海混的时候,觉得让几个局长听话,就是当老大了。”
陈致远把水瓶搁下。
“他们现在听话,是因为怕我抽屉里的那几个破盒子。怕被按上破坏国防的帽子。”
“这种靠着恐惧堆出来的权力游戏。”
“太低级了。”
高启强张了张嘴。
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他觉得老板话里有话。
陈致远手指在红木小桌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这帮政客,脑子里只有选票,只有Gdp,只有所谓的官场平衡。”
“他们以为,我拿一千两百亿出来,只是为了在光明区占一块地,盖几个光刻机厂房。”
陈致远转过头。
看着车窗外。
迈巴赫已经驶入了京州市区。
路两边的低矮平房和老旧商铺,在防弹玻璃外显得灰蒙蒙的。
“汉东的底子太差了。路不通,港口水太浅。老工业基地的供电网脆得像纸。”
陈致远声音变沉。
“我不打算去走他们那些繁文缛节的审批程序。”
“那是要跟他们扯皮,求他们各个部门盖章。”
“太浪费时间。”
高启强捏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
指节微微泛白。
“那老板的意思是……”
“掀桌子。”
陈致远吐出三个字。
他拿过那份文件,没翻开,直接扔回给高启强。
“告诉沙瑞金和李达康。”
“我不要他们那套行政规划图。也不要他们慢吞吞的配套建设。”
“我要把整个汉东省。”
陈致远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当成华盛重工的生产车间来造。”
高启强呼吸一滞。
胸口一阵发紧,像被块石头压住。
把一个省当成车间?
“我要一条从南到北的高铁货运专线。直通厂区。”
陈致远语气平缓,像是在报一串无关紧要的菜单。
“我要在京州南边,挖一个能停靠十万吨级核动力船舶的深水港。”
“还要建三座特种钢冶炼厂,一个独立于地方之外的重工电网。”
“全按华盛的图纸建。市委省委,只负责在后面收拾残局,清退闲杂人等。”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高启强感觉后脖颈有些发麻。
这哪里是投资办厂。
这是要硬生生地,把汉东省的地理版图和经济命脉,重新捏碎了再塑成华盛的形状。
什么审批,什么程序。
在万亿资本和国防需求面前,全成了可以直接碾过去的废纸。
“这……这手笔太大了。”
高启强咽了口干沫。
“李达康听了,估计得心脏病发作。”
“他想要政绩,就得受着。”
陈致远闭上眼。不再多说。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
京州市交警大队提前接到了死命令,沿途的所有红绿灯全部切成了绿波带。
二十分钟后。
车队驶入cbd核心区。
前方,一栋五十八层高的黑色玻璃幕墙大厦,高耸入云。
外墙上,“华盛重工”四个金属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车队在大厦正门的宽阔广场上。
缓缓停下。
十几名穿着黑色西服的保镖,迅速拉开车门,站成两排。
高启强先一步下车。
他快步走到后座,拉开厚重的防弹车门。
用手挡在车顶边缘。
陈致远迈出腿。
黑色的高定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直起身子。
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冷风吹过,衣角纹丝不动。
大厦一楼挑高十五米的豪华大堂里。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一百多名华盛重工的全球高管。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
分列两旁。站得笔直。
人群最前方。
站着三个人。
李成阳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西装笔挺。
手里没拿那个标志性的厚重卷宗,两手垂在身侧。
雷东宝穿着一件明显有些紧绷的黑西装。
领带勒得他脖子发红,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
粗壮的肌肉把西装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的。
黑脸膛上泛着一层汗油光。
许半夏踩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
一身剪裁极好的职业套装,英气逼人。
红唇紧紧抿着,双手交叠在身前。
看到陈致远迈步走进大门。
大堂里的上百名高管。
“唰”地一下。
动作整齐划一,腰板挺直,同时低头。
“陈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