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双手按着那个蓝色的厚重文件夹。
用力往前一推。
文件夹在平滑的玻璃台板上滑出去,撞翻了沙瑞金手边那个白瓷茶杯。
剩下的半口凉茶泼了出来。
淡绿色的水渍顺着桌沿往下滴。
李达康没管。
他一把掀开文件夹的封皮。
里面那张全彩的汉东全域基建蓝图,展露在灯光下。
“沙书记!”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
胸腔在皱巴巴的白衬衫下剧烈起伏。
他指着地图上那几道粗大的红色虚线,手指头都在打颤。
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落在那层光面打印纸上。
“深水港!特种钢冶炼厂!三百公里的重载高铁专线!”
李达康的声音劈了。
带着一种熬了几天几夜后特有的沙哑和亢奋。
“陈总要在咱们汉东,生生砸出一个全产业链的军工级重镇!”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西裤上沾着的一块干泥巴,被震落下来,掉在地毯上。
“这是天降的聚宝盆啊!”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皮椅里。
看着李达康这副近乎癫狂的模样。
他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
慢吞吞地,把玻璃板上的那滩凉茶水擦干。
“达康。”
沙瑞金把湿纸巾扔进废纸篓。
声音有些发闷。
“你先别急着高兴。仔细看看这份文件。”
他敲了敲蓝图旁边的几行黑体说明小字。
“人家不接咱们的地方电网,要自己建发电站。”
“人家不走咱们的省道,自己修铁路。”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环保、国土、交通,所有的审批流程,全走军工绝密的特殊通道。”
他看着李达康的眼睛。
“这说明什么?”
沙瑞金叹了口气。
“说明华盛重工,根本没打算让咱们汉东省委插手。”
“这几千亿的盘子,是在咱们的地图上强行画圈。”
“咱们这个省委大院,被彻彻底底地架空了。”
沙瑞金以为。
李达康这个把权力看得极重的市委书记,听到“架空”两个字。
会跟他一样,感到憋屈和迷茫。
结果。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沙瑞金那张凝重的脸。
突然笑了。
笑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大。
“沙书记。”
李达康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身子前倾。
“架空?”
他摇了摇头,眼底透出一股狼一样的狠劲。
“架空算个屁啊!”
沙瑞金皱起眉。
“我李达康是个俗人。我只看账本。”
李达康指着窗外京州市区的方向。
“丁义珍跑了,留下一地烂尾楼和几百亿的窟窿。大风厂几千口子人张着嘴要吃饭。”
“外资吵着要撤。银行天天催贷。”
他咽了口干沫。
“那时候,我这市委书记手里的权力大不大?大!谁都得听我的。”
“可有个屁用!”
“没钱,没项目,老百姓连锅都揭不开,我要那点审批权的空架子当饭吃吗?”
李达康抓起桌上的红蓝双色铅笔。
在地图上的京州南港位置。
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现在人家陈总来了。”
“自带几千亿的真金白银。连发改委的批文都不用咱们去跑断腿。”
“人家建发电站,污染留在地下,产值算在汉东头上。”
“人家修铁路,把京州的交通网直接拉升了二十年。”
李达康把红蓝铅笔拍在地图上。
“沙书记。这叫架空吗?”
“这他妈是抬着轿子,把咱们汉东的Gdp往天上送!”
李达康越说嗓门越大。
白衬衫领口那颗有些松动的纽扣,直接被他粗壮的脖颈崩开了。
“赵瑞龙在汉东的时候。咱们省委倒是有权力。”
李达康冷哼一声。
“结果呢?山水集团批块地,拖欠几亿的土地出让金,还得让市里给他们兜底。”
“赵家那是敲骨吸髓。”
“华盛重工这是来给咱们换血。”
沙瑞金沉默了。
他看着李达康那张红光满面、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脸。
不得不承认。
李达康算得比他清楚。
在这场大变局里,丢点行政审批的面子,换来的是整个汉东省几十年的工业繁荣。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那你今天跑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沙瑞金把手搁在桌面上。
“既然华盛不走咱们的程序,你这市委书记,也闲下来了。”
“闲不下来。”
李达康站直身子。
他拉过一把客椅,一屁股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嘎吱轻响。
“陈总既然把蓝图砸在咱们汉东。咱们就不能白拿人家的好处。”
李达康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皮本。
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华盛不屑于跟地方上的牛鬼蛇神打交道。陈总嫌脏。”
李达康抬起头。
“他们负责建。我负责扫地。”
“我李达康,今天就向省委立下军令状。”
“我要当华盛重工在汉东的头号清道夫。”
他把皮本翻到中间一页。
递到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您看这。”
皮本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路图。
“华盛规划的三百公里重载高铁专线。有一段,正好横穿京州东郊的旧城区。”
李达康用粗糙的食指在纸上点了点。
“那地方,横着三栋还没封顶的烂尾楼。占了三百多亩地。”
“是山水集团前年圈下的商业用地。”
“高小琴进去了。这几栋楼成了无头案,底下还有几家小包工头天天在闹事要账。”
李达康收回手。
“华盛的工程队最晚下个月就要进场推土。”
“这三栋破楼卡在路中间,就是个钉子。”
“按常规程序走法院破产清算,再搞法拍、拆迁,起码得拖大半年。”
“陈总的工期,等不起。”
沙瑞金听明白了。
他看着李达康。
“所以。你要省委出面?”
“我要红头文件。”
李达康目光死死盯着沙瑞金。
“山水集团既然涉嫌特大经济犯罪。我要省委直接下文,将那三栋烂尾楼定性为违章涉案建筑。”
他两只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往下劈的动作。
“市建委带头,市局公安防暴队压阵。”
“明天一早。”
“我亲自带挖掘机过去。连楼带地基,全部推平。”
李达康喘了口气。
“所有闹事的包工头,市财政先垫付工资把嘴堵上。”
“谁敢拦挖掘机的履带。”
“我当场把他铐进市局看守所。”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
看着这个为了政绩和项目,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状态的市委书记。
他知道李达康这是在走钢丝。
越过司法清算程序强拆涉案资产,很容易留下话柄。
但沙瑞金也清楚。
陈致远那满抽屉的共和国勋章。和前天晚上特卫队冷冰冰的枪口。
那才是汉东现在唯一的铁律。
沙瑞金拉开抽屉。
拿出一本省委专用的红头便笺。
他没有再劝。
拔开钢笔帽。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黑色的墨水渗入纸张纤维。
“同意京州市委意见。特事特办。”
沙瑞金在纸上写下这行字。
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便笺纸扯下来。
递给李达康。
“达康。注意方式方法。不要闹出群体事件。”
沙瑞金叮嘱了一句。
李达康一把抓过那张纸。
就像抓着一张免死金牌。
他站起身。
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往门外走。
“沙书记放心。”
他头也不回。
“明天太阳下山前。那片地上要是还剩下一块完整的砖头。”
“我李达康引咎辞职。”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
又砰地撞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沙瑞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汉东省。
已经是一台停不下来的压路机了。
画面切转。
省纪委大院。
地下二层隔离区。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防潮石灰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淡淡腥臭。
走廊顶上的声控灯坏了一个。
光线昏暗、斑驳。
最里面的一间禁闭室。
没有窗户。
只有铁门上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口。
祁同伟坐在那张灰色的塑料椅上。
他身上的便装夹克有些发酸。
几天没洗澡,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显得整个人老了十岁。
他左半边脸上的青紫已经散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难看的暗黄色。
桌上放着一碗冷掉的白米饭和几根发黑的咸菜。
他没动。
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大拇指机械地互相绕着圈。
突然。
铁门外面的通风管道里。
传来一阵微弱的、沉闷的震动声。
这声音起初很小。
像是远处的闷雷。
接着,越来越清晰。
“轰隆隆……喀拉拉……”
那不是打雷。
那是重型履带碾压过碎石和水泥路面时发出的巨大摩擦声。
伴随着重型柴油发动机狂暴的低吼。
祁同伟停下了绕圈的大拇指。
他抬起头。
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百叶窗。
隔离室在地底。
能传到这里的震动,说明地表上的动静大得惊人。
而且数量绝对不是一台两台。
那是一整支重型工程机械车队。
“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隐隐传来。
似乎是什么庞然大物倒塌了。连带着地下室的墙皮都跟着微微抖了一下。
几丝白灰从房顶掉下来,落在祁同伟的肩膀上。
他没有去拍灰。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在山水集团搞大风厂拆迁的时候,他听过无数次。
那是挖掘机铁铲砸穿承重墙的动静。
祁同伟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里。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
无声地笑了。
不需要人来审问。
也不需要看外面的新闻。
听着这穿透地层的推土机轰鸣声。
他知道。
属于赵家的,属于山水集团的。
那些见不得光的烂尾楼、那些他们用来敛财的钢筋水泥。
正在被物理意义上抹平。
他甚至能想象出李达康站在泥地里,挥舞着手臂指挥推土机的疯狂模样。
陈致远的一句话。
一张图纸。
就让整个汉东的官僚体系,变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拆迁队。
外面的轰鸣声连绵不绝。
像是时代的巨轮,无情地碾过。
祁同伟闭上眼。
把头靠在冰冷的白灰墙上。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囚室里。
他听着自己半生经营的世界,在外面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