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没有窗户。
只有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着一个巴掌大的铁栅栏通风口。
“轰隆隆。”
沉闷的履带碾压声顺着通风管道灌进来。
墙皮上的白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祁同伟靠在墙角。
一小块白灰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伸手去掸。
只是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皮。
灰渣掉进眼睛里,磨得眼球发疼,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两名看守的纪委干警走到铁门外。
换班时间到了。
铁门上的观察口没关严,留着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外面传来掏烟盒的纸张摩擦声。
“火借我用用。”一个干警压低声音。
打火机的砂轮擦了一下。没打着。
第二下才点燃。
一股劣质烟草的焦味顺着门缝飘进禁闭室。
“外面动静真够大的。这都震了一上午了。”
抽烟的干警吐出一口烟气。
“李书记亲自带队。三十台挖掘机同时作业。山水集团那三栋烂尾楼,地基都被刨出来了。”
另一个干警吸溜了一口热水。
保温杯的铁盖子拧得嘎吱响。
“李达康这是疯了?走破产清算程序了吗就硬拆?”
“清算个屁。”
喝水的干警凑近铁门。
“华盛重工的工程队要在东郊建半导体园区。李书记立了军令状,今天天黑前必须把地腾干净。”
“我听市委办的哥们说。人家华盛今天早上,又往市财政打了八十个亿的过桥资金。”
抽烟的干警被烟呛了一下。
连声咳嗽。
“八十个亿?就为了建个厂子?”
“厂子?人家要修高铁专线!还要在南边挖深水港!”
保温杯在铁栏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深水港?那得填海吧?这批文能下得来?”
“人家走的是军工绝密通道。填海算什么?半个京州市的地图,现在都得照着人家的施工图纸重新画。”
干警咂了咂嘴。
“这叫真财神爷。咱们省委大院那帮领导,现在全围着人家转。沙书记都下文了,全省绿灯。”
外面的闲聊声断断续续。
祁同伟坐在灰色的塑料椅上。
他身上的便装夹克皱巴巴的,领口的血痂蹭在下巴上,有些发痒。
他没有去挠。
八十个亿。
修高铁。挖深水港。
重新画半个京州的地图。
这几个词汇,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锤,接连不断地砸在他的耳膜上。
祁同伟慢慢抬起双手。
十根手指摊开,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这双手。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当年在缉毒一线,开枪打出来的。
后来,这双手拿起了高档派克钢笔。
签发过无数张逮捕令,批过无数个工程条子。
也接过了高小琴递来的,那装着几百万现金的黑皮箱。
为了这些钱。
为了能在这汉东省的官场里往上爬。
他这双手,干了太多脏事。
丁义珍出逃的路线,是他用这双手拿着不记名电话卡安排的。
陈海的车祸,是他用这双手下达的灭口指令。
祁同伟把手翻过来。
手心里的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泥土的腥气。
他想起了赵家祖坟。
那天也是秋风萧瑟。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插进黄泥里。
一把一把地刨土。
泥巴塞满了指甲缝,硌得指尖生疼,渗出了血。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喊着老首长。
就为了让赵立春看他一眼。
为了换取赵立春在京城里,替他谋求那个副省长位置的一句话。
副省长。
祁同伟靠在冰冷的白灰墙上。
后脑勺磕着墙面。
他为了这个名额,搭上了自己的灵魂。
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
满操场的学生。
他抱着一捧廉价的玫瑰花,双膝跪在水泥跑道上。
梁璐站在他面前。比他大十岁,满脸傲气。
他跪下去了。
膝盖骨砸在地上,也砸碎了他这辈子所有的骨气。
他以为自己是屈辱的隐忍。
他以为自己像司马懿,隐忍过后就能翻云覆雨。
他常常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
觉得自己是在和老天爷对弈。
“胜天半子”。
他把这句话当成自己一生的座右铭。
可是现在呢?
通风口外面,挖掘机的履带依然在轰鸣。
大地震颤。
人家陈致远。
连省委大院的门都没进。
就坐在汉大那间三十平米的破宿舍里。
喝着几块钱一斤的高末茶。
随手扔下一张图纸。
八十个亿的过桥资金。
李达康就亲自戴着安全帽去泥地里给他开推土机。
沙瑞金就下了全省绿灯的红头文件。
整个汉东省的海岸线、铁路线。
都要因为他的一句话,被推平、重塑。
这是改天换地。
祁同伟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带血的棉花。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算计了半辈子。
算计侯亮平,算计季昌明,算计李达康。
他在棋盘上机关算尽。
为了吃掉对方的一颗车,或者一颗马,绞尽脑汁。
结果陈致远走过来。
没有看他的棋子。
直接用推土机,把整张棋盘,连同他祁同伟坐着的这栋房子。
一起碾碎了。
在能填海造港、重塑省份版图的绝对力量面前。
他争夺的那个副省长名额,算什么?
他捞的那点几千万的黑钱,算什么?
他跪在祖坟前刨的那几把泥土,又算什么?
连个笑话都不配。
人家甚至都没有专门针对他。
只是因为他在大风厂的地皮上,不小心挡了一下人家的施工路线。
就被顺脚踢进了垃圾堆。
他连当陈致远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祁同伟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发抖的双手。
“胜天半子……”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两声短促的气音。
他真像一只趴在树叶上的蚂蚁。
举着两根触角。
对着路过的压路机,大喊着我要胜你半子。
太滑稽了。
一股巨大的、透入骨髓的悲哀,瞬间淹没了他。
祁同伟双手捂住脸。
把整张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手掌心里。
肩膀开始了剧烈的抽动。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涌出来。
滴在灰色的夹克领口上。
一滴。
两滴。
很快在衣襟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了。
不是因为面临审查的恐惧。
而是那种信仰彻底崩塌、发现自己穷极一生都在烂泥里打滚的彻底绝望。
他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这才是最残忍的杀人诛心。
……
京州cbd。
华盛大厦,五十八层。
阳光穿透宽大的落地玻璃幕墙。
整个总裁办公室被照得通亮。
陈致远站在窗前。
他今天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好的纯黑高定西装。
西裤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俯视着脚下这座庞大的城市。
玻璃窗极厚,完全隔绝了外面的车流噪音。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高启强从外面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加密平板电脑。
他在办公桌前停下脚步。
“老板。”
高启强声音平稳。
“山水集团的资产已经全部查封完毕。高小琴认罪了。赵瑞龙在看守所里把赵家在海外的两个隐秘壳公司全供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
“李成阳的法务团队正在对接。最迟明天,这两笔资金就能被彻底冻结。”
陈致远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东郊的方向。
那里。
虽然隔着十几公里。
但隐隐能看到天际线上升起的黄色尘土。
那是几百台重型工程机械同时作业带起的工业沙尘。
那是华盛重工在汉东打下的第一根基石。
“不够。”
陈致远吐出两个字。
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泛起一丝冷硬的余音。
高启强抬起头。
陈致远转过身。
黑色的西装衬得他面容冷峻。
他走到办公桌旁,随手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
在手里转了半圈。
然后“当”的一声扔在桌面上。
“赵家在汉东埋了三十年。底下那些靠着他们吸血的包工头、材料商、还有金融掮客。”
陈致远看着高启强。
“这些虫子。不能留在我的地基下面。”
他整理了一下雪白的衬衫袖口。
“通知成阳。告诉雷东宝和半夏。”
陈致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把残敌给我肃清。”
“我不希望在这片土地上,再听到任何不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