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总监把几份揉皱的解约函。
重重地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啪！”
纸张震起一点看不见的浮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几滴黄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砸在红木桌沿上，碎成几瓣。
刘新建一把抓起那几张纸。
因为用力，薄薄的传真纸被捏出几道死褶。
他死死盯着上面的英文字母。
双眼渐渐充血，爬上了一层骇人的红血丝。
纸上盖着海外供应商的违约公章。
三家长期合作的国际石油巨头。
同时。
单方面撕毁了原油进口协议。
不仅是原油断供。
连带着下个月预定的八艘三十万吨级超级油轮。
船期全部被取消。
“理由呢？”
刘新建嗓子发干，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把解约函狠狠摔在桌上。
“他们违约，要赔天价违约金的！这帮洋人疯了？”
销售总监咽了口带苦味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没疯。是华盛重工。”
他声音发颤，扶着桌沿的手指在微微打哆嗦。
“华盛钢铁事业部的那个许半夏。她在海外直接砸了双倍的运费。”
“把好望角和马六甲沿线的所有特种油轮，全包了。”
“不仅包了船。华尔街的资本直接给那三家供应商施压，当场补齐了所有的违约金。”
销售总监双腿发软。
“刘总。咱们的海上通道，被华盛用钢板给焊死了。”
“下个月，咱们连一滴油也运不进来。”
刘新建跌坐在皮椅里。
皮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他摸了摸有些反光的脑门。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华盛重工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不在办公室里打商战，不去谈什么股权收购。
人家直接用纯粹的重工资本，把你的输油管子给掐了。
这是物理意义上的断粮。
但他不甘心。
他是汉东油气集团的一把手。
这里是汉东。
“断粮？在汉东，我就是粮仓！”
刘新建咬着后槽牙。
“全省七成的化工厂，三千个加油站，全靠咱们的炼油厂吐食。”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座机。
扔给销售总监。
塑料底座在玻璃板上滑出半尺远。
“打！给省里排名前十的化工企业打电话！”
刘新建喘着粗气，扯松了深蓝色的领带。
“告诉他们，下个月的配额减半。要用气，要用油，今天下午之前把全款预付打进咱们的公账！”
“谁敢犹豫，我拉了他的管线总闸！”
销售总监拿着话筒。
手哆嗦着按下一串熟悉的号码。按下免提键。
“嘟——嘟——”
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的忙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擦了擦手心的汗，换了第二家。
还是盲音。
第三家，第四家。
整个宽敞的总裁办公室里，只有单调的“嘟嘟”声在回荡。
就像是一首催命的丧歌。
终于，第五家打通了。
是一家大型化肥厂的老总。
“老李！我是汉东油气的老张！”销售总监急切地对着话筒喊。
“嘟。”
对面一听名字，连半秒钟都没犹豫。
直接挂了。
刘新建呆住了。
他一把抢过话筒，亲自拨通了一个平时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下游化纤企业老板。
通了。
“老王，你躲什么！”刘新建大声吼，唾沫星子喷在塑料话筒上。
“哎哟，刘总。”
电话那头，老王干笑了一声。
“不是我躲。是真不敢接您的电话啊。”
老王压低了声音。
电话背景音里有重型卡车驶过的轰鸣。
“人家华盛重工的业务员，今天一早就在我们厂门口搭了棚子。”
“人家白纸黑字签了合同。只要不用你们汉东油气的气。”
“华盛全包了。”
刘新建急了。
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包个屁！他华盛重工连个炼油厂都没有，他拿空气给你们烧？”
老王没接话。
叹了口气。
“刘总，您自己去南港看看吧。我这边还有事，挂了啊。”
“咔哒。”
电话再次挂断。
刘新建抓着话筒，僵在半空。
手腕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砰”地一声把话筒狠狠砸在红木桌面上。
砸翻了旁边的塑料笔筒。
几支签字笔散落在羊毛地毯上。
“这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刘新建破口大骂。
他一把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觉得办公室里闷得喘不上气。
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从桌上抓起自己的黑色手机。
“我要给省国资委打电话！”
刘新建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华盛这是恶性竞争，是搞垄断破坏！国资委不管，我就去省委大院找沙瑞金！”
他一把推开办公室侧面的落地玻璃门。
铝合金门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大步走到外面的露天大阳台上。
秋风夹着城市里的汽车尾气，扑面吹来。
吹乱了他稀疏的头发。
刘新建一边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着国资委主任的号码。
一边烦躁地抬起头。
目光。
顺着京州市林立的高楼缝隙。
望向了十几公里外的京州南港海岸线。
只看了一眼。
刘新建的手指，僵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一声漏了气的“嗬嗬”声。
整个人像一尊泥塑，瞬间僵住了。
冷风刮过他的脸颊。
他却毫无察觉。
手指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啪嗒。”
黑色的手机从他手里滑落。
砸在阳台的防腐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