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建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他手里捏着那张刚从传真机上扯下来的清算报告。
纸张有些薄。边缘带着机器裁切的毛刺。
上面印着赵家海外资产归零的英文通知，刺眼的红色公章占据了半个页面。
他的双手，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那张轻飘飘的A4纸。
在他两指之间，发出“哗啦啦”的刺耳脆响。
像是一张催命的符纸。
秘书站在办公桌对面。
低着头，两手贴着西装裤缝，连大气都不敢喘。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呼呼声。
刘新建张了张嘴。
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咯”声。
他手一松。
那份传真纸轻飘飘地滑落，盖在了桌角那个水晶烟灰缸上。
赵家倒了。
那座在汉东省遮天蔽日的大靠山，那座金光闪闪的金山。
就这么几天功夫。
山水集团破产，赵瑞龙被抓。
连海外那两亿美金的保命钱，都被华尔街的资本绞肉机啃得连渣都不剩。
现在。
整个汉东的赵家产业。
就只剩下他脚底下的这栋楼。
只剩下汉东油气集团这个最后的堡垒了。
刘新建觉得脖子有些勒。
他抬起手，用力扯了扯那条名贵的真丝领带。
领带结被扯得歪斜，挂在白衬衫上。
他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大腿撞在办公桌边缘。
撞得桌上的白瓷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玻璃板上。
他没管。
皮鞋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
步子迈得又急又碎。
额头上的冷汗，把稀疏的几根头发全贴在了脑门上。
“资本来到世间……”
刘新建一边走，嘴里一边神经质地念叨起来。
他是个喜欢背书的人。
到了这种走投无路的关头，他只能靠这些理论来压住心底的恐慌。
“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他声音一开始有些发颤。
念到后面，嗓门越来越大，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撞出回音。
“垄断资本……利润率达到百分之三百，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他背错了一句词。
中间卡了壳。
他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空气里看不见的灰尘。
走到落地窗前。
双手按在冰凉的隔音玻璃上。
玻璃外。
是京州市繁华的cbd区。
远处，隐约能看到东郊那一排排竖起的重型塔吊。
那是华盛重工的半导体基地。
刘新建大口喘着粗气。
玻璃上被他呼出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他死死盯着那片工地。
理智，在几遍《资本论》的自我催眠下，终于慢慢占了上风。
怕什么？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手心里黏糊糊的。
我这是汉东油气集团。是省属的垄断国企！
不是高小琴那个靠皮包公司和高利贷撑起来的山水集团。
他转过身。
看着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汉东省能源管网分布图。
红色的线条，像人体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版图。
这就是他的底气。
全省七成的炼油厂。
三千多个加油站。
地下那张几万公里的输油、输气管网。
全捏在他刘新建的手心里。
这是实打实的能源命脉。
陈致远的华盛重工再牛。
你砸一千两百亿搞基建，你那几千台挖掘机、推土机，不烧柴油能动吗？
你建的特种钢冶炼厂，不烧天然气怎么炼钢？
只要你的工厂还在汉东的地界上。
你就得看我汉东油气的脸色。
不给你油，不给你气。
你那千亿的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刘新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皮椅，重重地坐了下去。
皮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小王。”
他看着站在对面的秘书，声音恢复了国企老总的沉稳。
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通知财务部、法务部、行政办。”
“马上切断跟赵家、山水集团名下所有壳公司的一切明面联系。”
秘书愣了一下，赶紧掏出小本子记。
“刘总，那之前的账务往来……”
“销毁！”
刘新建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把那些擦边球的合同，该进碎纸机的进碎纸机。硬盘数据做物理销毁。”
“资金缺口，从下个月的设备采购款里挪出来填平。”
“动作要快。”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漏风声。”
他冷哼了一声。
“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去吧。”
秘书合上本子，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关上。
刘新建靠在椅背上。
端着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
几片茶叶在嘴里嚼了嚼，有点发涩。
他把茶水咽下去。
只要把赵家的痕迹抹干净。
他刘新建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国企老总。
手里攥着全省的能源大盘。
就算是李达康和沙瑞金，想动他之前也得掂量掂量。
能源断了，汉东的经济就得瘫痪。
这是他死守的阵地。谁也抢不走。
他把茶杯搁下。
伸手去拿桌角的那份季度原油进口报表。
准备看看下个月的海运船期。
“砰！”
突然。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
被一股蛮横的大力，直接从外面撞开。
门锁的铜制舌头没完全缩回去，刮在金属挡板上，发出咔啦一声刺耳的巨响。
门板重重地磕在内墙的防撞垫上。
反弹回来。
刘新建手一抖。
刚摸到报表的手指僵在半空。
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销售总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领带跑得甩在肩膀上。
脚下的硬底皮鞋在羊毛地毯的边缘绊了一下。
整个人失去平衡。
直接往前扑倒。
“扑通！”
销售总监的膝盖重重砸在地毯上。
他双手撑着办公桌的边缘，才没让脸磕上玻璃板。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满头大汗，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滴。
“慌什么！”
刘新建拍着桌子怒吼。
“你是汉东油气的高管。在这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销售总监根本没空理会他的训斥。
他抬起手。
手里死死抓着几份带着红蓝标志的外文传真件。
纸张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捏得皱皱巴巴。
像是一团废纸。
“刘总！刘总出事了！”
销售总监嗓音劈裂，带着浓浓的哭腔。
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破了音。
他哆嗦着。
把那几份皱巴的文件，用力拍在刘新建面前的桌面上。
“我们的三家海外原油供应商！”
总监瞪着通红的眼睛，指着那堆解约函。
绝望地嘶吼着。
“刚刚突然单方面。”
“取消了全部进口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