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
“滴滴滴——”
办公桌上。
八台分管不同业务大区的座机电话。
在同一秒钟，集体炸响。
急促的电子铃声交织在一起。
像是一把把尖锐的电钻。
直刺刘新建的耳膜。
震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连头皮都跟着发麻。
刘新建僵在真皮椅子里。
他看着那些疯狂闪烁着红灯的电话分机。
咽了口干沫。
伸出右手。
手抖得厉害。
指尖在半空中打着摆子。
他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台红色话筒，一把扯到耳边。
“喂，我是刘新建。”
“刘总！退钱！”
话筒里传出一声粗暴的吼叫。
是常年从他们这拿柴油的远洋货运公司老总。
“我们下个季度的船用燃油订单，全部取消。今天中午之前，把预付的两千万定金打回我账上！”
刘新建头上的汗珠子滴在镜片上。
“老李。咱们可是签了年度合同的。”
他压着嗓子。
“单方面毁约，两千万定金按规矩是不退的。你可想好了。”
“去你大爷的规矩！”
对面的老李骂了一句脏话。
“华盛重工的底价在那摆着，我宁可这定金不要了，转签他们一年也能省下三个亿！”
老李冷笑一声。
“你不退是吧？行。下午让法务带律师函去堵你们大门。挂了！”
“啪。”
电话挂断的忙音刺耳。
刘新建咬着牙，把话筒砸回底座。
他立刻抓起第二台响个不停的电话。
“刘总，我们化肥厂的天然气管线要切断。”
第三台。
“汉东油气不降价，咱们就法庭上见！”
第四台，第五台。
全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退单。要钱。转投华盛重工。
刘新建一把将桌上的文件全推到地上。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双手捂着脸，粗重地喘着气。
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销售总监和生产部主管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生产部主管戴着顶黄色的安全帽，上面还沾着机油印子。
“刘总！”
生产主管扯着大嗓门。
“下游的化工厂全把总阀门关了。咱们输气管网的压力已经顶到红线了！”
他急得直拍大腿。
“储油罐也全满了。南港那边的原油没地方卸。再不关停设备，炼油厂的炉子就要炸了！”
刘新建抬起头。
双眼熬得通红。
在石化行业，炼油设备一旦点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能停。
停工一次。
管道里的重油凝固，反应釜报废。
损失的数字是个无底洞。
“停。”
刘新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身子往后一靠，砸在椅背上。
“把炼油厂的炉子，关了。输油管线全部关闭。”
生产主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一句。
被销售总监死死拽住了胳膊，往外拖。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刘新建的霉头。
十分钟后。
京州南郊。汉东油气集团最大的二号炼化厂。
那几根常年喷吐着冲天火舌的燃烧塔。
火焰闪烁了两下。
渐渐小了下去。
最后，化作一缕黑烟，彻底熄灭。
巨大的冷却塔停止了轰鸣。
方圆几公里内的工业机器声。
像是一头被人掐断了气管的巨兽。
在一阵沉闷的金属齿轮摩擦声中，彻底停止了运转。
汉东省最大的能源心脏。
停摆了。
总裁办公室里。
财务总监抱着一个厚重的黑色账本，走了进来。
他脸色比白纸还要难看。
“刘总。”
财务总监把账本搁在桌角。
“设备停了。但是银行那边的贷款利息没停。”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今天上午，四家银行同时给我们下发了提前抽贷的通知书。”
刘新建一巴掌拍在皮椅扶手上。
“抽贷？咱们账上不是还有几十亿的流动资金吗！先拿去顶上！”
他试图去翻那个账本。
财务总监按住了账本封面。
他看着刘新建，眼底透着一丝绝望。
“刘总。账上哪还有钱啊。”
他压低声音。
“这些年，为了给山水庄园填窟窿，为了给赵公子的海外信托输血。”
总监咽了口干沫。
“您让我巧立名目，用‘设备采购预付款’的名义。”
“早就把集团的现金流掏空了。”
刘新建的手僵在半空。
他太清楚这笔烂账了。
汉东油气看着是个庞大的省属国企。
其实内里早就被赵瑞龙吸成了干瘪的空壳。
原本靠着垄断地位，每天有源源不断的现金进账。
这个拆东墙补西墙的游戏还能玩下去。
但现在。
华盛重工一刀切断了所有的下游订单。
资金链。
彻底断了。
“窟窿有多大？”刘新建声音发着抖。
“三百二十个亿。”
财务总监低下头。
“光是这个月欠底下工人们的工资，就有两个多亿。”
话音刚落。
办公室厚重的落地玻璃窗外。
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震耳欲聋的喧闹声。
声音从楼下的大街上翻滚着涌上来。
穿透了隔音玻璃。
刘新建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低头往下看去。
汉东油气集团总部的广场上。
黑压压的一片。
全是穿着蓝色蓝色劳保服的石油工人。
足足有几千人。
他们手里举着白布黑字的横幅。
把大楼的正门、侧门、甚至是地下车库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大门外的那排不锈钢伸缩门，已经被愤怒的人群推倒了。
“发工资！我们要吃饭！”
“严查汉东油气贪腐！”
几千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
像是一股海啸。
一个工人拿着半块砖头。
抡圆了胳膊。
狠狠砸在一楼大厅的旋转玻璃门上。
“哗啦！”
钢化玻璃碎裂的巨响。
即便在几十层高的顶楼，刘新建也能想象出那满地碎渣的画面。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左脚后跟绊在落地窗前的暖气管接头上。
身子一晃。
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
刘新建张着嘴，大口喘气。
他想背两段《资本论》给自己壮胆。
但刚一张嘴。
舌尖不小心咬在了牙齿上。
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他把那口带血的唾沫咽了下去。
死死盯着窗外那些愤怒的工人。
他知道。
汉东油气集团，这座赵家最后的敛财金字塔。
塌了。
画面切转。
汉东省检察院大楼。四层。
反贪局长办公室。
季昌明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
坐在大办公桌后头。
手里端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杯盖打开。
里面泡着的野菊花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他吹了吹水面。
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
办公桌对面的墙上。
挂着一台六十寸的液晶电视机。
屏幕上。
正在播放着汉东卫视的午间新闻。
镜头里，汉东油气集团大厦外人山人海。
工人们拉着横幅，保安举着盾牌在台阶上苦苦支撑。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今日上午，汉东油气集团因面临严重的债务危机和停产风波。大批职工在总部大楼前聚集……”
季昌明放下保温杯。
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
看着站在桌前的市局局长赵东来，和几名全副武装的省检干警。
桌面上。
平铺着一份蓝色的卷宗。
最上面那张白纸。
是《关于汉东油气集团总裁刘新建涉嫌巨额贪污受贿、非法转移国有资产的逮捕决定书》。
季昌明拔开桌角那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
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
“沙沙。”
收笔的那一下，划破了一点纸张的表层。
他合上卷宗。
把文件推到赵东来面前。
季昌明拿起保温杯的盖子。
慢慢拧紧。
金属螺纹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收网。”
季昌明看着屏幕上刘新建那张被放大的照片。
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抓捕刘新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