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浆的核桃掉在木地板上。
发出“哒”的一声闷响。
咕噜噜滚进了办公桌底下的阴影里。
高育良脸色灰白。
颓然地瘫在宽大的真皮椅上。
真皮靠背受力,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墙上的液晶电视里,新闻还在继续。
易学习戴着黄色的安全帽。
站在风沙里,指着一片荒凉的盐碱地在指挥着什么。
背景音里全是重型机械的轰鸣。
吵得人耳膜发胀。
高育良伸出手。
抓起桌上的遥控器,拇指用力按下静音键。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墙角那台老式落地钟的钟摆,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他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指腹按在皮肤上,有些湿冷。
桌上那份全省的政法工作简报,被他冷落在角落里。
上面写满了扫黑除恶的进度。
但在几千亿的重工资本面前,这些纸张显得苍白无力。
像是一堆没人要的废纸。
汉东,变天了。
沙瑞金拿着尚方宝剑,坐在省委大院里纵观全局。
李达康成了最耀眼的开路先锋,东郊的半导体基地搞得热火朝天。
现在,连易学习这个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边缘人。
都一口吃成了个大胖子。
五百亿的新材料基地。
这可是能直接改变一个地级市命运的盘子。
泼天的富贵,硬生生砸在了一个连高级西装都没有的乡巴佬头上。
高育良咬着后槽牙。
牙关发出咯咯的细响,腮帮子上的肉微微抽动。
一阵发酸。
汉大帮呢?
祁同伟在隔离审查室里关着。
程度进去了。
底下一大批跟着赵家喝汤的干部,正在被省纪委挨个点名谈话。
他这个政法委书记。
手底下的权力网,被华盛重工的资本推土机。
连带着赵家的废墟,一起碾得粉碎。
成了一个被架空的泥菩萨。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
水早就凉透了。胖大海泡得发白,带着一股有些发馊的苦味。
他咽了下去,胃里一阵发紧,有些反酸。
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发出“当”的一声响。
他站起身。
有些疲惫地走到落地窗前。
双手背在身后。
看着省委大院里光秃秃的法桐树干。
风一吹,几片枯叶打着旋掉在水泥道上。
要是再搭不上陈致远这条线。
等沙瑞金和李达康把华盛的红利吃干抹净。
下个月的常委会上,他高育良就彻底成了一个透明人。
连发言的资格都不会有。
等换届的时候,直接去政协找个冷板凳养老。
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在汉东经营了半辈子。
高育良转过身。
走到那排宽大的红木书架前。
上面摆着一排排厚重的法学专着,和各种政务大部头。
他自诩为学者型官员,清高了一辈子。
觉得权力是在会议桌上谈出来的。
但在绝对的硬实力面前,清高不能当饭吃。
也不能保住他头上的乌纱帽。
他拉开书桌下方的一个抽屉。
翻找了一阵。
找出一本有些年头的校友录。
硬纸封面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边。
他手指在上面翻动,纸页哗啦作响。
汉东大学历史系。
陈致远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上面。
三十年前,陈致远去政法系旁听过他的课。
前几天,他还在人工湖边,端着老师的架子去教训人家。
说人家当个有钱的闲人是“小道”。
说没有权力护航,家业就是空中楼阁。
现在回想起来。
高育良觉得脸颊像被人用鞋底抽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人家那是小道吗?
人家那是指着天骂,连京城大佬都不敢还嘴的大道!
他合上校友录。
手掌重重按在封面上。
必须攀上这层关系。
汉东大学前同事、曾经的师生名分。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敲门砖了。
他伸出手,去拿桌上的红色座机。
刚摸到话筒边缘。
手停住了。
指尖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摩擦了两下。
不行。
高育良把手收了回来。
他好歹是省委常委。
陈致远连沙瑞金的面子都不给,李达康更是去泥地里当了保安。
自己亲自打电话过去?
万一陈致远在电话里冷嘲热讽几句。
甚至像对付祁同伟那样,直接挂断。
他这把老骨头,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没了。
太跌份了。
他拉不下这张老脸。
高育良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停下脚步。
听到了外面阳台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
“沙沙。”
水流浇在花盆泥土里的声音。
吴惠芬。
高育良转过头,看向虚掩的阳台木门。
吴惠芬是汉东大学的教授。
一直在学校里教书,没掺和省委的烂摊子。
人脉广,面子活。
她去,名正言顺。
同事之间走动走动,探讨一下学术问题。
顺便带点礼物。
就算陈致远不给面子,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
高育良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
弯下腰。
按下密码。
“咔哒。”
厚重的钢门打开。
他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金丝绒的包装盒。
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哑光。
里面装着两罐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
这是前几年,一个南方的客商求他办事时留下的。
他一直没舍得喝,放在柜子里落了灰。
高育良拿着盒子。
用手背蹭了蹭盖子上的浮灰。
手背沾了一点灰白。
他转身走向阳台。
推开阳台的木门。
阳台上。
吴惠芬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针织衫。
肩膀上披着条薄披肩。
手里拿着个绿色的塑料小水壶。
正低着头,给一盆吊兰浇水。
细细的水流浇在土里。
水珠顺着细长的叶子往下滴,落进底盘。
“惠芬。”
高育良叫了一声。声音发干。
吴惠芬停下浇水的动作。
转过头看着他。
目光落在了高育良手里,那个暗红色的盒子上。
“怎么了,老高?”
高育良走过去。
脚下避开地上的几个陶土花盆。
他把那盒包装精美的顶级大红袍。
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