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芬手里捧着那盒用金丝绒裹着的大红袍。
手指因为局促，微微发紧。
指甲在暗红色的绒面上压出几个浅浅的白坑。
高育良站在书房门口。
看着她。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吴惠芬没看他。
她把盒子塞进手提包，转身下了楼。
京州cbd核心区。
黑色的奥迪A6在华盛大厦的广场边缘停下。
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
吴惠芬推开车门。
秋风裹着街上的汽车尾气吹过来，她拉了拉身上的素色羊绒大衣。
脖子上那条真丝丝巾被风吹得乱飘。
打在脸颊上，有点痒。
她深吸了一口气。
踩着半高跟皮鞋，走向那栋高耸的黑色玻璃大厦。
皮鞋落在花岗岩地砖上。
“嗒，嗒。”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有些发虚。
挑高十五米的大堂里。
冷气开得很足。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和金属防锈剂的味道。
两排拉丝不锈钢闸机横在中央。
红色的激光扫射头无声地转动着。
吴惠芬走上前台。
黑色大理石台面冰凉。
她把那个金丝绒盒子拿出来，搁在桌面上。
绒布擦过石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几个穿制服的接待员抬头看她。
“你好。”
吴惠芬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眼角挤出两道细纹。
“我是汉东大学历史系的吴惠芬。找一下你们陈教授，哦不，陈总。”
她咽了口干沫。
“有点关于明史的学术问题。想跟他交流一下。”
接待员刚准备查阅访客系统。
侧面一道黑影压了过来。
唐小龙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安保制服，大步流星地走来。
战术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他在前台边停下。
眉骨上的那道刀疤，在顶灯下显得扎眼。
手里捏着个黑色对讲机。
机器里滋啦响了两声，传出细微的电流杂音。
“不用查了。”
唐小龙伸出粗壮的右手。
一把按在那个金丝绒盒子上。
粗糙的指腹在绒面上刮过，带起一点红色的绒毛。
他偏过头。
目光从吴惠芬的丝巾扫到高跟鞋。
没带半点温度。
“吴教授，是吧。”
唐小龙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高育良书记的夫人。”
吴惠芬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
鞋跟在地砖上磨出一声尖音。
手心里的冷汗冒了出来，把大衣口袋的里子捏得发皱。
“我今天来，不代表老高。”
她稳住心神，努力维持着知识分子的体面。
“就是老同事之间走动。只谈学术……”
“别扯淡了。”
唐小龙直接打断了她。
声音粗嘎，像生锈的锉刀。
一点面子都没留。
他手腕一用力。
把那个金丝绒盒子往前一推。
盒子贴着玻璃板滑到桌沿，险些掉下去。
吴惠芬赶紧伸手按住。
手背在桌沿上擦红了一块，火辣辣的。
“这里是华盛重工。”
唐小龙指着天花板。
“不是你们汉东大学的教师食堂。”
他盯着吴惠芬的眼睛。
眼底透出一股草莽里杀出来的阴狠。
“陈总现在人在地下实验室。”
“正忙着敲定航母发动机的耐高温参数。”
唐小龙冷哼了一声。
“没空跟你们聊几百年前的破烂明史。”
他手一挥，指向大厦厚重的玻璃旋转门。
“拿着你的茶。”
“回去吧。”
大堂里几个路过的外籍高管和工程师。
目光顺着声音扫了过来。
落在这个穿着羊绒大衣的女人身上。
吴惠芬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脸颊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
红得像滴血。
她当了半辈子受人敬仰的高级知识分子。
省委书记夫人都得对她客客气气，主动端茶倒水。
今天。
在一个满脸横肉的门卫保安面前。
被几句话，当众扒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连那个虚伪的学术交流幌子，都被撕得粉碎。
她嘴唇剧烈地抖了两下。
想说两句场面话找补。
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干棉花。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惠芬一把抓起那个金丝绒盒子。
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转身。
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近乎落荒而逃地走向玻璃大门。
因为走得太急。
右脚的高跟鞋在门槛的金属条上崴了一下。
身子猛地一歪。
她赶紧伸手扶住冰凉的玻璃门框。
玻璃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汗湿的模糊手印。
她顾不上脚踝的酸痛。
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
外面的秋风灌进大衣里，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脸上的燥热被冷风一激，变成了刺骨的凉意。
她低着头。
只想赶紧钻进那辆停在广场边缘的奥迪车里。
躲开这让人窒息的重工大厦。
刚走下最后两级大理石台阶。
“嗡——轰隆隆！”
一阵低沉、密集的引擎轰鸣声，在耳边炸响。
震得脚下的花岗岩地砖都在微微发颤。
吴惠芬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大厦外的宽阔马路。
下一秒。
吴惠芬手一松。
那盒包装精美的顶级大红袍。
“啪嗒”一声。
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金丝绒盒子摔开，两罐茶叶滚了出来。
她整个人呆立在冷风中。
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