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牌红旗轿车稳稳停下。
黑色的轮胎压在花岗岩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车门推开。
陈岩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拄着拐杖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右腿有些使不上劲。
脚刚踩到地面，身子晃了一下。借着黄杨木拐杖的力道才站稳。
冷风吹乱了他头顶稀疏的白发。
他慢吞吞地迈上台阶。
华盛大厦厚重的玻璃旋转门在面前滑开。
大堂里暖气开得很大。
迎面扑来一股烟草味和名贵古龙水混杂的气息。
熏得人有些闷。
几十个地市级的一把手和商人，正挤在金属闸机外面。
有人手里捏着公文包。
有人抱着厚厚的项目规划书。
嗡嗡的交谈声杂乱无章。
岩台市的胖市长正跟旁边的副手抱怨名额太少。
他转过头。
看见了拄着拐杖走进大堂的陈岩石。
胖市长愣住了。
刚吸进去的半口冷气卡在喉咙里，呛得他连咳了两声。
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赶紧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胖脸上堆起热络的笑。
大步迎了上去。
“哎呀，陈老！您怎么亲自来了！”
胖市长两只手伸得老长，腰弯下大半截。
平时在市里开会端着的那副架子，丢得干干净净。
像个见着长辈的后生。
这声响亮的招呼，把周围的人全惊动了。
十几个高官转过头。
看清来人。
人群像炸了锅一样，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老领导，您身体挺好啊！前阵子我还说去干休所看您……”
“陈老，您慢点，这地砖打滑。”
一个区长挤在最前面。
脚底不小心踩了胖市长的皮鞋。
胖市长疼得咧了下嘴，硬是没吭声。
把脚缩回来，继续挤着笑脸往前凑。
他们太清楚这老头的分量了。
赵家倒台前，陈岩石在干休所里是个没人理的边缘人物。
去省委大院反映问题，连大门都进不去。
警卫员让他去上访办领号。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陈致远是能在汉东翻云覆雨的工业真神。
而这位真神，对陈岩石敬重有加。
大风厂出事那天，陈致远砸下十个亿兜底，就为了给这老头撑腰。
在这些官员眼里。
陈岩石现在就是个活体通关密码。
只要老头去顶层帮着说一句话。
哪怕是从华盛重工的指缝里漏点边角料项目下来。
也够他们吃上好几年的政绩了。
陈岩石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握那些伸在半空的手。
老头子拄着拐杖，站在原地。
看着这群穿着高档西装、满脸堆笑的地方大员。
胃里一阵翻腾。
觉得恶心。
他拿拐杖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重重地顿了两下。
“笃！笃！”
声音清脆，在嘈杂的大堂里刺耳。
人群安静下来。
举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收了回去。
胖市长搓了搓手，干笑两声。
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
“我在干休所住了一年多，院子里的草长得比膝盖都高了。”
陈岩石指着面前这群人。
手指头有些发抖。
“那时候，你们谁来看过我一眼？”
他拔高了嗓音。
“大风厂几千个工人没饭吃，汽油桶堵在门口要出人命的时候。”
“你们这帮拿着公家俸禄的市长、局长，一个个躲在办公室里推诿！”
“怕惹一身骚，怕得罪赵立春！”
陈岩石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
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几个市领导低下头，避开老头子的视线。
有人假装看手里的文件。
纸页被捏得发皱。
“现在呢？”
陈岩石用拐杖指着外面的车龙。
“人家华盛重工带着技术，带着资金回来建设国家。”
“有肉吃了。”
“你们闻着味儿就全扑过来了！”
老头子的声音在大堂的金属墙壁间来回撞击。
“排着队送地皮，免税收。”
“平时办事拿卡要的那股劲儿呢？”
“谁给项目，谁就是爹啊！”
这话骂得太难听。
几个市领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脸颊上的肉抽动着。
却没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胖市长往后退了半步，把公文包挡在肚子前面，低着头装死。
“陈老。您消消气。”
金属闸机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小龙穿着一身黑西装，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
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平时那股子生人勿进的煞气，收得干干净净。
脸上挂着恭敬的笑。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副市长。
副市长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闸机上，赶紧让开路。
唐小龙跑到陈岩石身边。
双手扶住老头子的胳膊。
动作小心，生怕碰坏了。
“老板在楼上等您半天了。”
唐小龙半弯着腰。
搀扶着陈岩石，走向大堂最里面那部没人敢碰的VIp专属电梯。
“我扶您上去。”
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唐小龙护着陈岩石走进去。
转过身。
冷冷地扫了一眼大堂里那群面色难看的官员。
按下关门键。
银灰色的金属门缓缓合拢。
电梯上方的红色数字显示屏亮起。
数字一路快速攀升。
最后。
停在了五十八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