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一声脆响。
银灰色的电梯金属门,向两侧平滑退开。
五十八层到了。
陈致远穿着那套挺括的黑西装,一个人站在电梯口。
没带秘书,也没有保镖跟在旁边。
看到陈岩石拄着黄杨木拐杖迈出电梯,步子有些发颤。
陈致远伸出双手。
稳稳地。
扶住了老头子那只穿着旧中山装的胳膊。
“陈老。慢点。”他声音平稳。
唐小龙识趣地停在电梯轿厢里,按下了关门键。
走廊上铺着厚实的深灰色羊毛地毯。
拐杖点在上面,没发出一点声响。
只有两个人走路时的布料摩擦声。
空气里飘着中央空调特有的微凉干燥气味。
陈致远扶着陈岩石。
走到一扇磨砂玻璃双开门前。
感应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屋里没开大灯。
四周的遮光窗帘拉得死紧,不透一丝天光。
只有几盏幽蓝色的LEd射灯,从天花板打在房间正中央。
那是一个占地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型沙盘模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电子元件防锈油味道。
陈岩石推开陈致远的手。
他拄着拐杖,慢慢挪到沙盘边缘。
老头子眼花。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挂在鼻梁上。
镜片有些花了。
他眯着眼睛,凑近了那层防爆玻璃罩往下看。
沙盘上不是什么楼盘规划。
也不是普通的道路交通网。
最左侧。
是一截灰色的航母飞行甲板微缩模型。
甲板后方,横拉着三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索。
“这是什么?”陈岩石指着那几根线,声音沙哑。
陈致远走到控制台前。
“那是阻拦索。”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几根金属线。
“以前咱们造不出这东西,只能去求西方。人家一根绳子卖上千万,还限量配给。”
他转过头,看着陈岩石。
“现在大风厂原来的那片地,建了碳纳米管强化钢车间。”
“下个月出第一批成品。”
“以后海军的舰载机,用咱们自己造的绳子。”
陈岩石的身子。
猛地僵住了。
他握着拐杖的手指有些发白,指节骨在老皮下凸起。
沙盘的灯光流转。
照亮了旁边另一个区域。
那是一架战机雷达的微缩底座。
无数密密麻麻的蜂窝状阵列,在蓝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第五代战机的相控阵雷达。”
陈致远指着那块区域。
“用的就是这几天在东郊地下,光刻机刚标定出来的第一批硅片。”
陈岩石张了张嘴。
下巴上的白胡茬在蓝光里微微抖动。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吞咽声。
干咽了一口唾沫。
老头子干了一辈子革命。
年轻时候在战壕里扛过炸药包,见惯了洋人的飞机大炮。
他太清楚这些冷冰冰的金属和芯片,对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把腰杆子挺直的脊梁。
那是不用再看洋人脸色的底气。
“致远啊……”
陈岩石的嗓子彻底哑了,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两滴浑浊的眼泪。
突然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涌了出来。
顺着深沟一样的法令纹往下滚。
“啪嗒。”
眼泪砸在沙盘的玻璃罩上。
碎成一小滩水渍。
他没有伸手去擦。
双手死死按着拐杖,撑着发软的双腿。
“我以前……”
陈岩石咳了两声,咳得眼眶发红。
“我以为保住大风厂那几千个工人的饭碗,就是天大的事了。”
他摇了摇头,老泪纵横。
“我以为你拿十个亿出来,是个心善的大老板。”
“我眼皮子太浅了。”
大风厂的那点破事,那几千万下岗费的烂账。
在这个庞大的军工蓝图里。
在这片星辰大海面前。
连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都算不上。
陈岩石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黄的手帕。
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粗糙的布料摩擦老皮,弄得脸颊有些发红。
“你这是在替国家铸剑啊。”
老头子吸了吸鼻子。
把手帕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这把老骨头,没看错人。”
陈致远拿过桌上的一盒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陈老,言重了。”
他声音平淡,不起波澜。
“我是个商人,顺手做点本分。”
陈岩石没接纸巾。
他把发黄的手帕塞回口袋。
看着沙盘上那片宏大的基建缩影。
老头子骨子里的那股认真劲儿又上来了。
“这摊子铺得太大。”
他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几百上千亿的工程。光靠李达康一个人在前面吼,不行。”
“下面那些官僚,见到油水就像苍蝇见血。”
陈岩石皱着眉,满脸愁容。
两道白眉毛拧在了一起。
“你需要人。”
老头子操心,忍不住多嘴。
“得找那种懂行,老实,不拿黑钱的基层干部去实打实地把关。”
“不然这好好的航母钢材,能让他们换成破铜烂铁。”
陈致远笑了。
他没反驳。
转身走到控制台边缘,拿起一个黑色的长条遥控器。
“陈老放心。”
陈致远拇指按下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
“合适的人,我已经挑好了。”
沙盘后方的墙壁上。
一块一百英寸的液晶监控大屏幕亮了起来。
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蜂鸣。
屏幕闪烁了一下。
画面切到了一处普通的机关家属区院子里。
夜色有些暗,院子角落亮着一盏昏黄的门灯。
屏幕上。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松垮垮的蓝条纹棉睡衣。
正蹲在满是落叶的院子角落里。
手里拿着一块发灰的干抹布。
小心翼翼地。
擦拭着面前那台架在三脚架上、价值一千万的卡尔蔡司巨型天文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