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黑灰的胖子猛地直起腰。
他把手里的铁锹插进土堆里。木把手晃了两下。
弯下腰。
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嘶哑声。
“呸。”
一口带黑痰的唾沫，吐在脚边的烂泥里。
孙连城戴着黄色安全帽，往前走了两步。
皮鞋踩着几块碎砖头，嘎吱作响。
他停在土堆前。
“蔡成功？”
胖子身子一抖。像触电一样转过头。
他手里还抓着一把脏兮兮的白线手套。线头开了边。
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几道白沟。
看清来人。
蔡成功赶紧缩了缩脖子。
“孙……孙区长。”
他结巴了一下，又赶紧改口，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孙总指挥。您视察工地啊。”
他拿沾满油泥的袖口，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反而抹得更黑了，像个滑稽的小丑。
孙连城看着这个曾经在京州呼风唤雨的大老板。
没说话。
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片基坑。
蔡成功看着孙连城的背影走远。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拔出土里的铁锹，拿在手里掂了掂。
半个月前。
他还在晋西的黑煤窑里当苦力。
每天下井十四个小时，累得尿血。连腰都直不起来。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要死在矿道里的时候。
唐小龙的人到了。
几个黑衣大汉冲进煤场。
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一把拎上卡车的后车斗。
蔡成功当时以为，这是赵瑞龙要灭他的口。要带他去填海。
他在车斗里吓得尿了裤子。
尿液顺着大腿流下来，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摆子。
结果。
卡车没去海边。
直接把他拉回了京州东郊。拉回了大风厂的废墟上。
陈致远没杀他。
华盛的工程进度太快，需要几百个管后勤和点货的底层头目。
蔡成功熟悉大风厂周边的地形，认识那些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
也了解本地的建材路子。
华盛法务部给他办了取保候审。
给他安排了个最底层的物流清点主管。
算是废物利用。
“老蔡！那边的螺纹钢进场了，对下数量！”
一个头戴红帽子的华盛工头，在远处喊了一嗓子。
“哎！来了来了！”
蔡成功把铁锹扔下。
连跑带颠地迎上去。一身蓝色的旧劳保服在风里晃荡。
他从兜里。
掏出一个边角磨破皮的记事本。和一支咬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
站在重型半挂车旁边。
大声数着捆扎好的钢筋。
一笔一笔地记下数据。
这活儿又脏又累，每天吃两块钱的大锅饭盒饭。
没油水。
但他干得比谁都卖力，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清点完最后一车料。
他在回执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把单子递给司机。
本子揣回兜里。
蔡成功抬起头。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他看着头顶上，几十台黄色的重型塔吊。
长长的机械吊臂在半空中缓慢旋转，像一片钢铁森林。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打桩机轰鸣声。
地皮都在跟着发颤。
他知道。
自己现在连华盛重工的临时工都算不上。
就是一条狗。
一条帮着核对建材、在泥地里跑腿的底层野狗。
没有任何尊严。
可是。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盒瘪了一半的红塔山。
赵瑞龙在看守所里戴手铐。
高小琴破产了。
那些以前高高在上、随意拿捏他生死的主子们。
全塌了。全成了阶下囚。
连命都捏在法院的判决书上。
而他蔡成功呢？
他不仅有命活着。还傍上了全华国最硬的靠山。
这可是能直接调动猛士装甲车、能把省委书记当后勤使唤的工业活阎王啊！
给这种能通天的真神当狗。
那是他蔡成功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鼻子一酸。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煤灰，夺眶而出。
温热的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带着点泥沙的涩味。
蔡成功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膝盖重重砸在湿软的黄泥坑里。
泥水溅起，打在劳保裤上。
他摘下头上的塑料安全帽。按在胸口。
面对着京州市中心。
朝着华盛大厦的方向。
腰身猛地塌下去。
脑门狠狠砸在烂泥里。
“砰。”
就在蔡成功脑门碰地的瞬间。
夜幕彻底降临。
十几公里外。京州cbd。
高耸入云的华盛大厦顶端。
那块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深蓝色齿轮Logo。
“咔哒。”
线路接通。
正式通电点亮。
幽蓝色的巨型光芒。
像一柄实质般的光剑，瞬间刺破了黑沉沉的夜空。
光影越过大半个城市。
直直地。
映照在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沙瑞金办公室宽大的玻璃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