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的巨型齒輪光芒。
打在省委書記辦公室的落地玻璃窗上。
穿透玻璃，在暗紅色的羊毛地毯上拉出一道冰冷的光暈。
沙瑞金站在窗前。
看著那道幾乎要蓋過省委大院照明燈的霓虹燈。
兩道濃眉死死地擰在一起。
眉心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第二天。
省委一號辦公樓。擴大會議室。
空氣里飄著一股濃茶和香煙混雜的澀味。
頭頂的排風扇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沙瑞金坐在主位。
手里拿著一份十幾頁的講話稿。
關于基層干部作風建設的綱領。
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剛準備開口。
“沙書記。”
坐在斜對面的林城市委張書記，直接插了話。
他手里沒拿筆記本。
半個身子探出桌沿。
“匯報個急事。華盛重工的特種鋼二期高爐，下周三試點火。”
“我們市里變電站的負荷根本頂不住。”
張書記拿粗糙的食指敲著桌面，篤篤作響。
“市電業局說拉新專線得走三個月的環評審批。這不行啊。”
“我申請省里特批一條十萬伏的軍工專線。”
“手續後補。明天下午就得破土動工！”
沙瑞金拿著講話稿的手。
停在半空。
紙頁在空調風口下微微發顫。
他張了張嘴，還沒等發出聲音。
“老張說得對。”
呂州市的易學習把不銹鋼飯盒蓋子當的一聲扣上。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灰的舊夾克。
“我們呂州的新材料基地，重型掛車這幾天把出城的縣道全壓爛了。”
“市交通局立項重修要走招投標，太慢了。”
易學習看著對面的財政廳長。
“我提議直接由華盛下屬的路橋公司自己鋪。”
“市財政把錢劃過去就行。”
會議桌上。
瞬間炸開了鍋。
十幾個地市的一把手，七嘴八舌。
全在算管線、算電纜、算鋼筋混凝土的缺口。
沒人談論人事安排。
沒人討論沙瑞金手里的政治綱領。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的左手邊。
他沒戴老花鏡。
左手手背上那塊被開水燙出的疤，還有點發紅。
他低著頭。
拿一支黑色的簽字筆，在會議本上畫著一道道無意義的橫線。
筆尖把紙面劃出一道口子。
他那個曾經在會上呼風喚雨的“漢大幫”。
現在全啞火了。
祁同偉進去了，底下的人夾著尾巴做人，連個屁都不敢放。
李達康更夸張。
他直接把一份京州市的最新勘測圖，拍在桌子中央。
“啪！”
紙張在玻璃板上滑出去半尺遠。
“各位。”
李達康嗓門大得震耳朵。
白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被太陽曬脫皮的脖頸。
“深水港的防波堤下周合攏。”
“南港區那邊還有兩個舊漁村沒搬干淨。村長帶著人在那鬧補償金。”
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起一塊。
“我李達康不管他什麼歷史遺留問題。”
“後天一早，推土機就進去！”
“誰敢耽誤陳總的船期，我讓他下半輩子去牢里要補償！”
沙瑞金靠回真皮椅背里。
皮椅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
他把手里的講話稿扔在桌角。
他看著這群面紅耳赤的高官。
變了。
漢東省徹底變了。
以前。
李達康的秘書幫只盯著房地產，高育良的政法系忙著人事傾軋。
他沙瑞金能在這兩股勢力中間，玩弄制衡。
當那個穩坐中軍帳的最高裁判。
現在。
沒有秘書幫，沒有政法系。
全省的干部，全變成了一個統一的“工業幫”。
每個人嘴里都是華盛的進度、陳總的死命令。
一千兩百億的重工資本。
像一台無視一切的巨型壓路機。
全省的行政系統。
已經徹徹底底淪為了華盛重工的後勤辦事處。
會議散了。
沙瑞金走回辦公室。
腳步有些沉。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沒發出什麼聲響。
他坐回辦公桌前，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伸手把領帶往下扯松了半寸。領帶結歪在了一邊。
“叩、叩。”
秘書小吳敲門進來。
腳步放得很輕，像做賊一樣。
他手里捏著一份帶紅頭的省環保廳文件。
紙張邊緣被他手心的汗捏出了兩道淺淺的濕印子。
“沙書記。”
小吳走近，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辦公桌上。
“環保廳老趙剛遞上來的。”
“呂州那個新材料測試場。排放的一批工業廢水，指標超了國家標準兩倍。”
小吳咽了口干沫，喉嚨發出細微的咕咚聲。
“老趙的意思是……”
“想下個停工整改通知單。走走形式，讓華盛補個治污手續再開工。”
沙瑞金低頭。
看著那份蓋著環保廳紅章的文件。
這是一把送到手邊的刀。
不痛不癢地卡一下，顯一顯省委的威嚴。
讓那頭狂奔的重工巨獸知道。漢東省的規矩，還是他沙瑞金在立的。
他拔開黑色鋼筆的筆帽。
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筆尖移動。
點在文件最下方的空白批示欄上。
就在筆尖剛剛沾上紙面的瞬間。
“砰！”
辦公室的實木雙開門。
被一股蠻力直接撞開。
門板狠狠砸在牆角的橡膠阻尼器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達康大步跨了進來。
他手里捏著一張紙。
那是環保廳文件的復印件。已經被他揉得皺皺巴巴。
李達康沒看沙瑞金。
也沒看那支停在半空的鋼筆。
他徑直走到辦公桌旁的黑色碎紙機前。
把那張復印件塞進進紙口。
“嗡——”
電機發出刺耳的轟鳴。
紙張被絞成無數細長的廢紙條。
簌簌地落進底下的垃圾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