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手指,按在红色的塑料拨号键上。
用力压下去。
“嘟。”
按键的阻尼感有些生涩。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异常清脆。
食指挪动,摸到第二个数字。
按下去。
“嘟。”
窗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省委大院里那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冷风里孤零零地亮着。
光线照在光秃秃的法桐树干上,树影斑驳。
沙瑞金停下了动作。
手指悬在半空,指腹有些发凉。
他大口喘了两下。
胸口像堵着一团带刺的铁丝网,扎得生疼。
他低头。
视线落在办公桌旁边的那个黑色塑料废纸篓上。
里面堆满了细长的、扭曲的白色碎纸条。
这是省环保厅下发的停工整改通知单。
十几分钟前。
李达康就站在这里。
当着他这个省委书记的面,把这份红头文件塞进了碎纸机。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李达康走的时候,步子迈得极大。
实木大门被重重甩上,带起的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那些纸屑在篓子里打着旋儿。
沙瑞金弯下腰。
腰椎骨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伸出手。
从废纸篓里捡起一条碎纸屑。
纸条上,还残留着红色的公章印泥痕迹。
半个“停”字被锋利的齿轮截断。
他把纸条捏在手心里。
慢慢攥紧。
纸张在掌心被揉成一个小硬团,硌着肉。
他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皮垫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声。
大半年前。
他提着一个旧帆布包,坐着高铁来到汉东。
那时候,他是京城派来的钦差大臣。
背着尚方宝剑,来整顿这片被赵家搞得乌烟瘴气的烂摊子。
他没带大批随从。
一个人,推着一辆旧式二八大杠自行车。
在汉东省下面的地市、乡镇,转悠了整整半个月。
走在田间地头,听老百姓骂娘。
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举报信。
坐在省委一号会议室的主位上时。
他看着左边的高育良,看着右边的李达康。
他知道这两人在明争暗斗。
他知道政法系和秘书帮水火不容。
但他不怕。
他沙瑞金是来当裁判的。
他抛出侯亮平这只孙猴子,去搅浑水。
他用李达康的政绩饥渴,去压制高育良的城府。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汉东这盘大棋。
他沙瑞金是稳坐钓鱼台的那个执棋人。
可现在呢?
沙瑞金咽了一口发苦的干沫。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桌上那杯凉透的绿茶,他连碰都不想碰。
陈致远来了。
带着那个叫华盛重工的钢铁巨兽,一脚踏进了汉东的泥水里。
他最初以为,这只是个有点红色背景的外来资本。
想在汉东捞点好处,要几块地皮。
直到那天晚上。
在东郊的荒地上。
两架武装直升机锁定了赵瑞龙的脑袋。
几十名国安特工端着微冲,把反贪局长按在烂泥里。
他亲眼看到书房里那满抽屉的共和国勋章。
从那天起。
汉东的天,就变了。
彻底不姓沙了。
赵立春倒了。高小琴进去了。
他这个省委书记,本该借机收拢权力,全面接管汉东。
但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大耳光。
全省的行政系统。
从上到下。
全疯了。
李达康天天戴着黄色的安全帽,在工地吃两块钱的盒饭。
为了华盛的进度,他敢跟任何人掀桌子。
易学习拿着华盛的红头授权书,在吕州大兴土木。
连省里的电话都敢直接挂断。
各地市的一把手,大半夜跑到省委大院吵架。
不为别的。
只为能给华盛重工当个提鞋的后勤兵。
权力。
他沙瑞金手里的省委大印。
在这千亿级别的重工资本面前,变成了一块没用的刻章。
华盛要修铁路。
不走交通厅的审批。
华盛要建发电站。
直接甩出一张国防特批的条子。
环保厅去查污染。
雷东宝开着八十吨的起重机,把执法车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泥沟。
市委书记跑来办公室,当面撕碎省厅文件。
还指着他的鼻子传话。
“陈总说了,省委的条子不作数。”
沙瑞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把手心里那团碎纸屑,重重地砸在玻璃桌面上。
发出一声微响。
在汉东省。
省委的条子不作数?
沙瑞金冷笑出声。
笑声在干涩的喉咙里打转,有些走调,在这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阴森。
他是个干了一辈子组织工作的政客。
他能容忍底下的干部贪腐,他可以慢慢抓。
他能容忍派系斗争,他可以慢慢调和。
但他绝对不能容忍。
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架空地方党政机关。
搞国中之国。
就算你华盛重工造出了光刻机。
就算你给国家买回了航母。
你也是个企业!
你是企业,就得在国家的行政管理框架内办事。
用起重机吊走执法车辆。
一句话让市委书记当面绞碎环保通知单。
这种跋扈。
这种无视国家法律法规的狂妄。
长此以往,汉东省的行政秩序还要不要了?
地方干部的威信往哪搁?
以后这几千万老百姓,到底听省委的,还是听华盛的?
沙瑞金抓着红色话筒的手,骨节泛白。
这种被彻底架空的屈辱感。
像是一条毒蛇,咬碎了他平日里伪装出来的宽厚与从容。
他失去了理智。
他必须把主动权夺回来。
不能在汉东省内解决。
陈致远的底牌太大,汉东没人压得住他。
必须找京城。
找那位把他派来汉东的大首长。
老首长是讲大局的人。
也是最看重行政纪律的人。
只要把华盛重工在汉东的所作所为,把雷东宝那种近乎黑社会的做派。
原原本本地报上去。
告御状。
大首长一定会震怒。
只要中枢下达一个命令,敲打一下陈致远。
这头狂奔的重工巨兽,就得套上省委的笼头。
他沙瑞金。
就能重新坐稳这汉东一把手的位置。
沙瑞金咬着牙。
下颌骨的肌肉凸出一块硬疙瘩。
手指重新落在拨号键上。
“嘟。”
“嘟。”
他动作极快,把剩下的几个绝密数字,一口气按完。
红色保密专线。
直通京城中枢的核心办公室。
按完最后一个数字。
沙瑞金觉得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冷汗贴着白衬衫,凉冰冰的。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电子连接音。
“嘟——”
“嘟——”
每一声,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敲了一下。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喷在塑料话筒上,发出呼哧的杂音。
他在脑子里,快速组织着措辞。
怎么描述雷东宝的抗法。
怎么形容李达康的盲从。
怎么凸显省委现在面临的困境和行政秩序的崩溃。
这篇“告御状”的腹稿,他在短短几秒钟内打磨了无数遍。
时间过得很慢。
十秒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咔。”
听筒里的长音,突然断了。
接通了。
几声轻微的盲音后。
线路里的电流底噪瞬间消失。
安静得连一丝杂音都没有。
沙瑞金立刻挺直了腰板。
哪怕隔着一千多公里的电话线,他也下意识地坐出了最端正的汇报姿势。
喉结滚了一下。
刚准备开口喊“首长”。
一个浑厚、透着岁月沉淀、带着不可抗拒威严的老者声音。
从红色的塑料听筒里。
沉稳地传了出来。
“瑞金同志。”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隔着电话线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么晚打专线。”
“汉东,又出什么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