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听到那个浑厚的声音。
脊背猛地一僵。
瞬间贴紧了真皮椅背。
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红色的塑料话筒。
外壳有些发滑。
他用力捏紧，指节骨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出一片惨白。
指甲抠进塑料接缝里。
“老首长。”
沙瑞金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声音发涩。
“这么晚打扰您休息。是汉东这边，省委的工作实在推不动了。”
他左手按在办公桌的边缘。
食指无意识地刮着玻璃台板。
划出一道细微的刺耳声。
电话那头。
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老首长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沉默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沙瑞金的肩膀上。
他张开嘴。
大口吸进一口带着空调冷风的空气。
胸腔在白衬衫下鼓了起来。
“陈致远同志有大功于国，是国之重器。省委上下绝对拥护。”
沙瑞金先定了个调子。
他是个老政客，知道怎么告状最稳妥。
“但华盛重工在地方上的做事手段，太出格了。”
沙瑞金站起身。
因为动作有些急，大腿撞在办公桌的抽屉铜把手上。
磕得生疼。
他没去揉，手里死死攥着红色电话线，在办公桌后头来回走了两步。
“今天下午，吕州新材料基地的废水排放超标两倍。”
“省环保厅派了三辆执法车，去下达常规的停工整改单。”
“这是按规矩办事。走个过场。”
沙瑞金喘了口气。
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开始变调。
“结果呢？”
“他们那个基建总指挥雷东宝，连单子都不接。”
“他直接调了两台八十吨的履带起重机。”
沙瑞金停下脚步，面对着落地窗。
窗外漆黑一片，映出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用钢丝绳穿过我们执法车的轮毂。”
“把三辆车连同里面的干事，吊到十几米的半空。”
“然后。”
沙瑞金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一块。
“像扔垃圾一样，直接扔进了大门外的烂泥沟里。”
“车头全瘪了。玻璃碎了一地。”
电话里依然安静。
只有微弱的电流底噪。
沙瑞金等了两秒，没听到老首长的表态。
他心里有些发虚。
伸手把衣领最上面那颗有些勒脖子的纽扣解开。
手指抖了一下，纽扣在布料上别住，他用力扯开。
“首长，这叫武装抗法啊。”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办公桌旁边的那个塑料纸篓。
里面全是被李达康绞碎的文件白条。
他走过去，一脚踢在纸篓上。
“砰。”
纸篓倒了，碎纸片撒在地毯上。
“不仅仅是抗法。”
沙瑞金拿着话筒，声音拔高了八度。
“华盛重工在汉东，已经完全无视了省委和地方政务机关的行政区划。”
“他们要在京州南边挖十万吨的深水港。”
“要在林城建特种钢冶炼厂。”
“要跨市修三百公里的重载铁路。”
沙瑞金走到桌前，抓起那份厚厚的规划书。
纸页被他捏得哗哗直响。
“这些项目，不走省发改委的审批。”
“不走国土厅的批地流程。”
“他们甚至拒绝接入汉东省的地方电网。”
沙瑞金把规划书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们要自己建火力发电站！自己修特高压变电枢纽！”
“把整个厂区围成一个水泼不进的铁桶！”
沙瑞金大口喘着气。
鼻翼快速翕动。
“首长。地方的行政权，是国家赋予的。”
“他们自己批地，自己修路，自己建电站。”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忌惮。
“这在汉东省，是在搞国中之国啊。”
沙瑞金端起桌上那个白瓷茶杯。
水早凉了。
他不管不顾地灌进嘴里。
一片发黄的茶叶贴在上颚上。
他拿舌头顶了顶，没弄下来，索性直接咽进肚子里。
粗糙的茶叶梗刮得食道一阵发紧。
他把空茶杯搁在桌面上。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地方干部的威信，现在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碾。”
沙瑞金摸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今天拿着这份被退回来的环保通知单。”
“当着我的面，直接塞进了碎纸机。”
他指着地上的碎纸屑，仿佛老首长能看见一样。
“底下的人全疯了。全去给华盛当保安、当后勤。”
“陈致远一句话，他们连省委的红头文件都不认了！”
沙瑞金紧紧握着红色话筒。
手心里的汗水顺着手腕滑落，滴在袖口上。
他在等。
等京城那位雷厉风行的老首长震怒。
这三十年来，无论哪个企业多大多强。
一旦触碰到“无视地方党政机关”、“建立独立王国”这条红线。
中枢的铁锤砸下来，绝对会让他们灰飞烟灭。
陈致远造出了光刻机没错，功不可没也没错。
但在政治规矩面前。
首长绝不会允许一个企业在地方上如此跋扈。
沙瑞金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是钦差大臣。他代表的是大局。
“首长。”
沙瑞金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华盛的摊子铺得太大，手段太野蛮。”
“如果省委连一点制衡的抓手都没有。”
“长此以往，汉东几千万老百姓，是听省委的，还是听他陈致远的？”
他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句话。
“请中枢下个指示，稍微敲打一下。”
“让华盛重工，回到正常的行政监管框架里来。”
沙瑞金说完。
闭上嘴。
胸腔里的心脏“通通”直跳。
他安静地等着。
等着老首长那句熟悉的“简直胡闹，我让人去查”。
一秒。
两秒。
三秒。
电话那头。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怒吼。
没有拍桌子的声音。
甚至连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十秒钟过去了。
盲音般的安静，在保密专线的听筒里无限拉长。
沙瑞金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
他拿开话筒看了一眼。
通话时间还在走。没断线。
他重新把话筒贴回耳边。
“首长？”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听筒里。
终于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长。
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一种对下属目光短浅的深深失望。
沙瑞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
老首长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有愤怒。
冷。
冷到了极点。
像是一桶刚从冰窟窿里打上来的水，直接顺着电话线，浇在沙瑞金的头顶上。
“瑞金。”
老首长连“同志”两个字都省了。
语速极慢。
一字一顿。
“你觉得。”
“你的省委书记面子。”
“比国家的脊梁骨。”
“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