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激光点。
打在巨大屏幕深蓝色的海洋板块上。
微微晃动。
沙瑞金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太久。
后腰的肌肉一阵发酸。
他僵硬的颈椎骨,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他被迫抬起头。
视线顺着那颗红色的激光点,投向屏幕。
屏幕散发的幽蓝冷光,照在他满是油汗的脸上。
那是一幅精度极高的海底地形图。
密密麻麻的等深线在蓝色色块里交织。
激光点停在一个幽暗的深海海沟位置。
“太平洋。”
陈致远站在办公桌后。
他大拇指按着激光笔的金属按键。
“水下四千五百米。”
他没看沙瑞金,声音平淡。
“这会儿,你们省委大院的灯刚关。”
“华盛重工的半潜式深海钻井平台,正在这里打桩。”
“我们在开采海底可燃冰。”
沙瑞金愣住了。
他直起腰。
腰椎发出一阵难忍的酸痛。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一旁的真皮客椅椅背。
真皮冰凉。
他张着嘴,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在省委大院里。”
陈致远把手里的激光笔往桌上一扔。
金属笔管在玻璃板上滚了两圈,发出“哗啦”的轻响。
“天天盯着谁跟谁结党。”
“算计着高育良手里有几张票,李达康背后站着谁。”
他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是京州漆黑的夜空。
“累不累?”
沙瑞金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火辣辣的疼。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制衡术,被陈致远像扔破烂一样,随手挑开。
脸颊一阵发烫。
陈致远没等他回答。
按了下桌角的触控板。
“嘀。”
墙上的巨大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深蓝色的海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的黑色星空。
地球的弧形轮廓在屏幕下方亮着微光。
数百个白色的光点,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把整个地球包裹在里面。
光点之间连着红色的数据线。
“近地轨道。”
陈致远指着大屏幕。
“下个月,三百颗低轨通信卫星,要在京州东郊的航天基地总装下线。”
“送上天。”
他转过身。
看着站在那里浑身发僵的沙瑞金。
“我们要布设覆盖全球的通信网络。”
“把西方垄断的卫星频道,把他们用来卡我们脖子的导航系统。”
“全挤成一堆太空垃圾。”
沙瑞金的呼吸停滞了。
胸腔里像被抽空了空气,憋得他肋骨发疼。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包裹全球的卫星网。
“这是华国未来一百年,称霸全球的底座。”
陈致远走回写字台前。
端起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两片茶叶在杯子里打着转。
“沙书记。”
陈致远把杯子搁下,发出一声闷响。
“洋人的航母战斗群开到家门口的时候。”
“你拿省委大院的红头文件去挡吗?”
他语气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漠。
“你拿常委会议桌上的表决票,去拦人家的导弹吗?”
沙瑞金双腿一软。
他死死抓着椅背,指甲抠进皮革缝隙里。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灰色的旧夹克领口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汉东的主角。
是执剑的判官。
但在陈致远展示的这张星辰大海的版图面前。
他算个屁。
汉东省委的那些权力倾轧,那些勾心斗角。
可笑得像是一群在泥坑里争抢死苍蝇的蝼蚁。
人家在深海点火,在太空布网。
他在办公室里研究怎么敲打下属。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渺小感。
像泰山压顶一样,轰然砸在沙瑞金的头顶。
他引以为傲的政客思维。
被这股重工寡头的宏大叙事,碾击得粉碎。
连渣都没剩下。
“陈总……”
沙瑞金嘴唇哆嗦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首长在电话里,会骂他看不清大局了。
在国家生死存亡的工业血脉面前。
他沙瑞金的面子,确实连一张擦手纸都不如。
陈致远拉开抽屉。
拿出一份厚厚的、装订成册的文件。
封皮是牛皮纸的。
他随手一扔。
“啪。”
文件在玻璃桌面上滑过,停在沙瑞金的眼皮底下。
“全省配套工程清单。”
陈致远两手揣在运动服的兜里。
看着面无血色的省委书记。
“做好这后勤,青史留名。”
他声音冰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做不好。”
“随时滚蛋。”
沙瑞金看着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清单。
他松开抓着椅背的手。
双手颤抖着。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封面。
他慢慢把文件拿起来。
像捧着一座山。
他迎着陈致远的目光。
重重地。
点了一下头
画面一转。
汉东省检察院大楼。
四楼办公室。
季昌明穿着那件发皱的灰夹克。
坐在旧皮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杯盖打开着。
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水。
抬起头。
看着墙上那台挂着的液晶电视。
正播报着早间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