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往旁边让了半步。
身子微微侧开。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沙瑞金点点头。
他没有道谢。嗓子眼发干,像塞了把粗沙子。
发不出声音。
他低着头。
跨过那道亮着绿光的金属闸机。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上。
走进了那部直通顶层的专属电梯。
高启强跟在后面。
伸手按下了带有指纹锁的楼层键。
“叮。”
金属电梯门无声地合拢。
把大堂里的冷风和嘈杂彻底隔绝在外。
轿厢是全金属的。
拉丝不锈钢的四壁,像是一面面冷硬的镜子。
映着沙瑞金那张灰败的脸。
他看着门上的倒影。
那个穿着灰色旧夹克的老头,腰板有些佝偻。
头发乱糟糟的。
哪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威风。
电梯上升的速度极快。
失重感传来。
沙瑞金的胃里一阵翻腾。酸水直往上涌。
他咽了口发苦的干沫。
双手死死捏着夹克的衣角。
指节泛白。
这电梯没有楼层停靠的顿挫感。
就像华盛重工在汉东的这番操作。
直插云霄。
没给任何人喘息和反驳的机会。
高启强站在旁边。
双手自然垂在西裤两侧。
不说话。
呼吸平稳得像个机器。
五十层。
五十五层。
“叮。”
五十八层到了。
金属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带着冷杉熏香味的冷气。
扑面而来。
吹得沙瑞金打了个寒颤。
他迈出电梯。
皮鞋踩在厚实的深灰色羊毛地毯上。
没发出一点响动。
脚底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悬崖边上。
走廊宽阔。
墙壁上嵌着几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上面跳动着一串串他看不懂的实时数据。
红的。绿的。
像是在监控着什么庞然大物的脉搏。
高启强在前面领路。
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胡桃木双开大门前。
没有敲门。
他伸手按下黄铜把手。
往下压。
实木大门发出轻微的轴承转动声。
被推开了一条缝。
高启强松开手。
他侧过身,站在门外。
没有跟进去的打算。
沙瑞金知道。
接下来的路,得他自己走。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杉味的空气。
冷风灌进肺里。
激得他胸口一阵发紧。
他迈开有些发僵的双腿。
跨进了那间代表着汉东。
甚至代表着华国重工最高意志的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大得有些空旷。
窗外的阳光被智能百叶窗挡住了一大半。
屋里光线偏暗。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微弱的呼呼声。
正面的墙壁上。
是一块占据了半面墙的高清电子大屏幕。
屏幕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照亮了半个房间。
那是一张错综复杂的深海勘探图。
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坐标点。
在屏幕上缓慢闪烁。
透着一股探索未知深渊的压迫感。
陈致远背对着大门。
他穿着那套纯黑的高定西装。
西装面料在蓝光下反着微弱的暗芒。
他双手背在身后。
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巨大的屏幕。
沙瑞金停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距离那个背影只有两米远。
他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
喉咙发涩。
曾几何时。
他在省委一号会议室里。
也是这样背对着那些市长、局长。
端着茶杯,等着他们战战兢兢地来汇报工作。
等着他们来讨要政策。
现在。
位置换了。
他成了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汇报者。
沙瑞金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掐出一排发白的月牙印。
他没有拿省委书记的架子。
没有清嗓子。
更没有像平时下基层那样,先拉两句家常。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站定。
双腿并拢。
鞋跟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沙瑞金弯下腰。
他那件灰色的旧夹克,随着身体的前倾。
在腰部堆起几道难看的褶皱。
脊背塌了下去。
九十度。
一个标准的、没有丝毫水分的深鞠躬。
老寒腿的膝盖骨有些发酸。
酸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爬。
他硬生生忍住了。腿肚子在西裤里微微打着摆子。
额头上的冷汗。
从毛孔里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流。
在鼻尖上汇聚成一颗水珠。
“啪嗒。”
汗珠砸在红木办公桌前的地毯上。
渗进深灰色的绒毛里。
不见了。
他没有提什么行政程序。
没有提省委的规章制度。
也没有提侯亮平那个捅了天大篓子的蠢货。
更没有提大首长那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专线电话。
他知道。
在陈致远面前,提这些东西。
只会显得自己像个在狡辩的小丑。
在万亿的重工资本和国家防务命脉面前。
一切借口,都是苍白无力的废话。
“陈总。”
沙瑞金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声音嘶哑。
带着认命后的疲惫和彻头彻尾的卑微。
这声“陈总”。
他喊得心甘情愿。
“汉东省委全体班子。”
他大口喘着气。
把胸腔里的那股浊气,连同他作为封疆大吏的最后一丝骄傲。
吐得干干净净。
“请求华盛。”
沙瑞金咽了口干沫。
“下达下一阶段的。”
“任务指示。”
这句话说出口。
沙瑞金觉得。
自己身上的那副省委一把手的重担。
彻底卸了下来。
他交出了汉东的控制权。
彻彻底底。
把这个拥有几千万人口的大省。
把所有的行政资源、土地、交通、电力。
打包送到了华盛重工的履带底下。
以后。
汉东没有省委的意志。
只有华盛重工的生产指令。
他沙瑞金。
就是个负责给华盛签发清场文件的后勤大队长。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风声。
还有屏幕上数据刷新的细微滴答声。
陈致远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看那个弯着腰、撅在办公桌前的省委书记。
他的视线。
依然停留在屏幕上那片深蓝色的海域里。
他伸出右手。
拿起办公桌上放着的一支黑色红外线激光笔。
金属笔管在手里转了半圈。
大拇指在笔身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脆响。
一道红色的激光束射了出去。
打在前面的大屏幕上。
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
没有胜利者的狂喜。
没有拿捏权力的傲慢。
也没有对沙瑞金鞠躬低头的嘲讽。
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沙书记。”
他手里的红点,在屏幕上缓慢移动。
指着那张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全球海洋地图。
“抬起头。”
陈致远手腕微停。红点定格在太平洋的某个深水坐标上。
他转过身。
“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