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运辉的防静电皮靴。
在平滑的环氧树脂地板上，猛地刹住。
鞋底死死摩擦着地面。
发出一声刺耳的“叽——”的尖音。
他跑得实在太急。
左脚的鞋尖绊了一下右脚的鞋跟。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手里的黑色特种载物盘跟着剧烈地晃了一下。
宋运辉吓得脸都白了。
他赶紧屈起膝盖，硬生生用大腿顶住操作台的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撞得腿骨生疼。
他连倒吸冷气都顾不上。
另一只手赶紧伸过去，死死托住盘底。
“老板！”
宋运辉双手举着那个载物盘。
像举着刚出土的稀世珍宝。
他大口喘着粗气，防毒面罩早就被他扯到了脖子上，松垮垮地挂着。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滴。
砸在地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陈致远转过身。
他今天没穿西装。
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静电工装，拉链拉到一半。
他看着宋运辉那张因为极度激动而涨得紫红的脸。
又低下头。
视线落在那个黑色的载物盘上。
头顶的冷白日光灯打下来。
十二英寸的单晶硅片上。
平滑如镜。
在光线的折射下。
表面泛起一层层迷幻的、闪烁的七彩光晕。
干净，纯粹，透着一股工业制造极致的美感。
陈致远没说话。
他拿过旁边操作台上的一块白色无尘布。
慢慢擦了擦手指。
机房里的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臭氧味，钻进鼻腔。微冷。
他看着这片硅晶圆。
思绪，却在这一瞬间，飘出了一百米深的地层。
飘到了地表那个刚刚经历过大地震的汉东省。
几天前。
京州市委大院里，那些人还在为了几块地皮争得面红耳赤。
为了山水集团的烂账，高育良和李达康在会议桌上拍桌子。
赵瑞龙开着推土机，在东郊的泥地里狂妄地撒野。
侯亮平拿着几张破纸，叫嚣着要查他的底，要拔这机房的硬盘。
陈致远把无尘布扔进脚边的废料桶。
发出一声轻响。
他摇了摇头。
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意。
太吵了。
也太可笑了。
汉东的那帮人。
总以为自己是坐在棋盘边的庄家。
赵立春以为自己在京城能一手遮天，打个电话就能摆平一切。
祁同伟以为在坟前刨两把黄土，在局子里拔出枪，就能胜天半子。
侯亮平以为拿着最高检的牌子，背几条法律，就是正义的化身。
他们算计权力。
算计人心。
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审讯室里熬鹰。
把一个省的资源当成他们加官进爵的筹码。
但在陈致远眼里。
这些人，连当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只是一群趴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吸着老百姓骨髓的寄生虫。
是华盛重工这台压路机往前开时。
履带底下碾碎的几块烂泥巴。
历史会记住赵瑞龙的推土机吗？
会记住高小琴的几百亿高利贷吗？
会记住祁同伟掉在臭水沟里的那顶警帽吗？
不会。
那些权谋倾轧。
那些自命不凡的叫嚣。
就像是秋风扫落叶。
随着法院法槌的一声脆响，省纪委封条的一贴。
全变成了故纸堆里的几行罪状。
变成了历史车轮下，扬起的尘土。
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真正的历史。
从来不在官场的狗咬狗里。
不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情世故和互相推诿里。
陈致远伸出右手。
隔着半寸的距离，感受着硅片上散发出的微弱余温。
历史，在这里。
在这个深埋地下百米、常年不见阳光的无尘车间里。
是几千名像宋运辉这样的工程师。
熬红了眼睛，掉光了头发。
在图纸和显微镜前，没日没夜死磕出来的这七纳米的精度。
这是打破西方封锁的铁锤。
是华国战机能在天上挺直脊梁的心脏。
几十年后。
没人会记得汉东省委大院里谁当过书记。
但全世界都会记得。
华国的第一台顶级光刻机。
是在汉东京州的地下。
点亮的。
宋运辉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发干，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有些大。
“老板。”他声音还在发着颤。
“精度测试全过了。光路完美，没有一个坏点。”
他把载物盘往前递了半寸。
手腕还在微微发抖。
陈致远点点头。
他双手接过那个黑色的特种载物盘。
金属的底座有些沉。
他转过身。
走向车间最前方的那排主控台。
皮靴落在防静电地板上。
“嗒。嗒。”
脚步声沉稳。
主控台两边。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早就围拢了过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致远手里的那个盘子。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排风扇叶片转动的风切声。
陈致远走到主控台正中央。
把载物盘对准卡槽。
推了进去。
“咔哒。”
锁扣咬合，严丝合缝。
机械传动声响起，载物盘被平稳地吞入巨大的检测舱内。
陈致远看着面前那排密密麻麻的控制按钮。
手指悬在一个带有透明亚克力保护盖的绿色按键上方。
他大拇指一挑。
拨开透明塑料盖。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致远按下那个绿色的启动键。
用力按到底。
“嗡——！”
车间四角，一排红色的警报灯。
瞬间亮起。
刺眼的红光在冷白的墙壁上疯狂旋转扫射。
这不是入侵警报。
那是光刻机设备满负荷运转前的最高指示灯。
低沉而磅礴的机械蜂鸣声，从地底深处轰然升起。
陈致远盯着玻璃舱里的硅片。
声音平稳。
盖过了警报灯的蜂鸣。
“启动最终封装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