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启动键按下。
整个车间的指示灯瞬间由红变绿。
发出低沉而磅礴的机械蜂鸣声。
这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
而是顺着防静电地板,直接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脚底板。
顺着骨头,一路麻到后脑勺。
占地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光刻机主机。
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
内部的几百个高压水冷泵同时开始运转,发出哗啦啦的水流声。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臭氧气味。
宋运辉站在主控台前。
他双手死死捏着操作台的不锈钢边缘。
指甲抠着金属缝隙,用力过猛,指尖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屏住了呼吸。
连换气都不敢。
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了玻璃罩里那道比头发丝还要细几万倍的极紫外光束。
防爆玻璃窗内。
幽蓝色的激光束在一组组复杂的蔡司反射镜片中穿梭。
每一次折射,都精准到了纳米级别的极限。
“双工台切入同步。”
旁边的一个年轻操作员盯着屏幕,声音发颤。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汗水滴在键盘的缝隙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是重达两吨的工件台,在磁悬浮导轨上以每秒几米的速度飞驰。
定位精度。
苛刻到了零点几纳米。
这是人类工业皇冠上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在此之前,这颗明珠被西方的阿斯麦和几大财阀死死捂在怀里。
连个碎屑都不让华国人看一眼。
陈致远站在宋运辉身后。
他没穿防尘服,只是套了件灰色的静电大褂。
双手插在兜里。
神色平静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瀑布。
绿色的代码疯狂刷屏。
“曝光结束。”
操作员敲下回车键。
键盘发出一声脆响。
机器内部的蜂鸣声开始减弱。
激光源关闭。
红色的真空密封舱门,在一阵气流泄压的“哧哧”声中。
缓缓向上滑开。
机械臂托着那个黑色的载物盘。
平稳地送了出来。
十二英寸的硅晶圆,静静地躺在托盘里。
在冷白色的车间顶灯下。
表面泛起一圈圈梦幻般的七彩光晕。
宋运辉没有去拿那块硅片。
他死死盯着主控台正中央的那块大屏幕。
上面,是激光干涉仪同步传回的最终检测数据。
屏幕上的光标转了两圈。
停住了。
跳出两行加粗的绿色汉字。
【套刻精度:0.12纳米】
【良品率:99.8%】
宋运辉张开嘴。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草。
他干咽了两下,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只有沉重的“呼哧”喘息声。
他慢慢摘下脸上的防毒面罩。
随手一丢。
面罩砸在地板上,塑料外壳磕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
看着站在身后的陈致远。
眼眶一点点地红了,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白。
两滴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滚落下来。
砸在白色的防静电服上。
“老板……”
宋运辉开口,嗓音嘶哑得变了调。
带着浓浓的哭腔。
“成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
整个无尘车间,死寂了两秒钟。
紧接着。
“轰!”
像是一座压抑了十几年的活火山,轰然爆发。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老工程师。
彻底疯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光刻机旁边的地板上。
他伸出双手,死死抱住光刻机冰冷的金属外壳。
像抱着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把脸贴在生硬的钢板上。
嚎啕大哭。
“造出来了!我们自己造出来了!”
老专家哭得撕心裂肺。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蹭在洁净的机器外壳上。
他拿拳头用力砸着地板。
“咚!咚!”
砸得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丝。
二十年了。
这帮华国的顶尖大脑,在西方技术封锁的铁幕下。
过的是什么日子?
去国外买个二手的落后设备,得签几百页的屈辱条款。
机器坏了,连个螺丝钉都不敢自己拆,得花天价请洋人工程师来修。
洋人工程师工作的时候还要拉上警戒线,把他们像防贼一样赶出车间。
那些老外指着他们的鼻子嘲笑过。
“你们华国人,再过五十年也造不出极紫外光刻机。”
“这东西比造原子弹还难,你们还是回去做衬衫吧。”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的脊梁骨上。
扎了整整二十年。
现在。
就在这汉东省东郊,这片地下百米的无尘车间里。
这层压在华国工业头顶几十年的铁幕。
被华盛重工这头巨兽。
硬生生地。
撕成了一地的碎铁片。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抱在一起。
又哭又笑。
有人扯着嗓子干嚎,有人把手里的数据记录本用力抛向半空。
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
宋运辉走到光刻机前。
他摸着那块冰冷的金属铭牌。
上面用激光雕刻着一行小字。
【华盛重工第一代极紫外光刻机·汉东造】
他泣不成声。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这么多年的憋屈,在非洲矿山抢材料的拼命,在地下车间熬瞎眼睛的日日夜夜。
在这一刻,全部有了交代。
陈致远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拥抱任何人,也没有跟着抹眼泪。
他只是伸手,从静电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掉漆的旧搪瓷缸。
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茶。
水温刚好。带着点党参的微苦。
他咽下去。
看着这群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顶尖科学家。
陈致远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哭够了,就把地上的纸捡起来。”
他声音平淡。
压过了车间里的哭喊声。
宋运辉赶紧拿衣袖抹了一把脸。
把眼泪擦干。
转过身,腰板挺得笔直。
“这只是一台机器。”
陈致远盖上杯盖。“当”的一声闷响。
“西方的规矩,是他们定的。”
“现在,规矩改了。”
他转头看向主控台的操作员。
“把下线数据打包。”
“开通最高权限的加密卫星通道。”
陈致远看着头顶的冷白日光灯。
眼神冷漠,透出一股俯瞰全球资本的绝对霸道。
“发给华尔街。”
“给那些洋人,报个丧。”
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啪。”
重重敲下回车键。
一道经过多重军工级加密的红色数据包。
顺着地下光缆。
瞬间冲上汉东省的高空。
通过近地轨道的通信卫星,跨越了一万多公里的太平洋。
直扑大洋彼岸。
纽约。曼哈顿区。
华尔街金融中心。
正是上午十点,阳光刺眼。
某家常年垄断全球芯片代工的硅谷巨头,驻纽约总部大楼。
顶层总裁办公室。
总裁理查德穿着一身名贵的定制西装。
他正靠在宽大的真皮椅里。
双脚搭在红木办公桌上。
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蓝山咖啡。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浓香,和淡淡的古龙水味。
他刚刚签发了一份内部备忘录。
决定对华国几家手机厂商的芯片断供,逼迫他们接受上涨百分之三十的采购价。
“他们没得选。”
理查德冷笑了一声。
对着办公桌对面的执行副总裁说道。
“华国人造不出七纳米以下的芯片。他们哪怕卖血,也得买我们的产品。”
副总裁笑着点头附和。
拿出一支雪茄递过去。
就在这时。
理查德桌上的那台内部高保密级别电脑。
突然发出“滴——滴——滴”的尖锐警报声。
屏幕的蓝色背景瞬间变红。
一封来自企业商业间谍部门的紧急红色邮件,强行弹了出来。
占据了整个屏幕。
理查德皱了下眉。
他不耐烦地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左手端着咖啡杯,右手握住鼠标,点开了邮件。
里面没有多余的文字。
只有几张偷拍的高清现场照片。
和一串精确到小数点的光学标定数据参数。
照片上。
一台庞大的、刻着汉字铭牌的光刻机双工台,正在运转。
旁边的那块数据屏上。
【良品率:99.8%】。
理查德的视线扫过那几个数字。
他脸上的傲慢和冷笑。
瞬间僵死了。
像是一块被突然冻住的烂肉。
他猛地往前探出身子。
脸几乎贴到了电脑屏幕上。
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几行属于华国的曝光精度参数。
“这……”
理查德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一声漏了气一样的干哑声。
这数据,比他们实验室里正在研发的下一代机器,还要高出两个代差!
华国人不仅造出来了。
而且,是完全绕开了他们的专利壁垒,用的全新光源技术。
这意味着。
他们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技术封锁墙,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他们手里那些引以为傲的芯片专利,明天开盘就会变成一叠废纸。
理查德大口喘着气。
胸腔剧烈起伏。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心绞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左手猛地一抖。
手里的那杯滚烫的蓝山咖啡。
拿捏不住。
直接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啪嗒!”
精致的白瓷咖啡杯。
重重地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摔得粉碎。
浓黑的咖啡液溅了一地,染脏了他那双定制的意大利手工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