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双手死死捏着二楼观察台冰凉的金属栏杆。
指甲几乎要抠进不锈钢的纹理里。
指关节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他的发际线往下淌。
流过眉骨，滴在有些发红的眼皮上。
他不敢去擦。
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他那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早就被汗水湿透了。
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里面的白衬衫湿乎乎地贴着脊背。
空调冷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防爆玻璃外。
地下车间里，那台重型燃气轮机的幽蓝尾焰还在喷射。
巨大的轰鸣声穿透玻璃。
顺着脚下的铁格栅地板，一路震到沙瑞金的脚心。
震得他两腿发麻。
他死死盯着一楼车间的空地。
那些穿着笔挺军装的老人。
几十个肩扛将星的军方实权大佬。
就那么站得笔直。
对着一个穿着洗旧灰色运动服的男人，行着最标准的军礼。
沙瑞金认得站在最前面的那位老将军。
去年他进京述职。
在西直门的一处大院外，他连大门都没资格进。
只能隔着马路，远远看着这位老将军的红旗车驶入院子。
他连上前递根烟、打个招呼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真正掌握着这个国家防务命脉的顶层人物。
平时在电视新闻里，都是坐在第一排的定海神针。
可现在。
这位老将军。
带着一群军方的大佬。
在陈致远面前，恭敬得像是一群汇报工作的下属。
沙瑞金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咽不下一滴口水。
嗓子眼像塞了一把干草，火辣辣地疼。
他突然觉得脚有些发软。
左腿膝盖弯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身子往旁边一歪。
肩膀磕在承重柱的边缘。
发出一声闷响。
骨头撞得生疼。
他没敢出声，死死咬着牙，借着柱子的支撑才没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底下那一幕。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千只马蜂在乱撞。
他在干什么？
他这半个月在汉东，到底在干什么？
他空降汉东，背着中枢的信任。
他以为自己是执剑的判官。
想在赵家和华盛重工之间，玩弄他最擅长的官场平衡术。
他纵容侯亮平拿着几张破纸去查华盛的账。
想借着那只猴子的手，去试探一下陈致远的底牌。
试探？
沙瑞金嘴角扯动了一下。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比黄连还苦的笑。
你拿什么去试探？
拿汉东省委的几张红头文件？
去试探一个把国家五代战机心脏造出来的人？
去试探一个能让军方大佬低头敬礼的国之脊梁？
沙瑞金只觉得一阵窒息的眩晕。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手腕。
他那些用来制衡高育良、敲打李达康的权谋算计。
在这个巨大的车间里。
在这台喷吐着蓝火的大国重器面前。
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在泥坑里和的一泡稀泥。
可笑。
滑稽到了极点。
权力？
他沙瑞金手里的省委大印，在这位通天巨鳄面前，连一张擦手纸都不如。
陈致远根本不需要跟他玩什么官场规矩。
人家今天要是受了一点委屈。
底下那群红着眼睛的老将军，能直接调兵把汉东省委大楼给平了。
沙瑞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在湿透的衬衫下剧烈起伏。
他彻底醒了。
什么汉东一把手，什么封疆大吏。
在华盛重工这台滚滚向前的战车面前。
他沙瑞金，连个给陈致远看门的保安都算不上。
他唯一的出路。
汉东省委唯一的活路。
就是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当一块合格的垫脚石。
把全省的土地、交通、资源。
全部倒贴进华盛重工的蓝图里。
谁敢挡在履带前面，他就得先一步把谁撕碎。
沙瑞金松开死死捏着栏杆的双手。
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在西裤大腿侧面用力蹭了两把。
擦掉汗水。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
一个让他头皮发麻、心脏瞬间缩紧的事。
李达康。
今天上午，李达康在市委大楼的第二会议室。
正跟几个欧美财团的代表谈招商。
那几个外资仗着手里有十几个亿的美金投资。
这几天一直在汉东拿捏架子。
昨天更是向市委提出，要求把东郊紧挨着华盛基地的一块预留地，划给他们建厂。
还要市里免税免水电费。
那块地。
是华盛规划图里，用来做物流中转的备用区。
李达康为了那一纸外资合同，还在跟那帮洋人扯皮谈判。
还在考虑要不要给外资开绿灯。
洋人？
外资？
沙瑞金现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致远造出这台燃气轮机，为的就是砸洋人的饭碗，撕洋人的封锁。
李达康要是为了那点外资的Gdp。
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了华盛重工的地皮。
把洋人招进华盛基地的旁边。
那汉东省委。
就真的要被军委送上军事法庭了。
“坏了。”
沙瑞金低吼了一声。嗓音嘶哑。
他慌乱地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
摸那部黑色的手机。
手抖得太厉害。
手指勾在口袋边缘的线头上，扯了一下没掏出来。
他用力一拽。
“刺啦”一声，口袋内衬撕开了一道口子。
手机被带了出来。
没拿稳。
“啪嗒。”
手机掉在铁格栅地板上。
滑出半尺远。
屏幕撞在钢梁边缘，裂开两道蜘蛛网一样的白纹。
沙瑞金蹲下身。
左膝盖直接跪在冰凉的铁格栅上。
他一把抓起手机。
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胡乱划拉着解锁。
一次。密码错误。
他急得满头是汗，用指甲掐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肉。
强迫自己镇定。
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次，终于解开了屏幕。
他翻出李达康的号码。
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
嘟了几声。
那边有点吵，夹杂着英语交谈的回音。
“沙书记。”
李达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
“我正跟欧美那几个代表磨嘴皮子呢。这帮孙子非要东郊那块地，还要免税……”
沙瑞金根本没听他把话说完。
他死死握着手机。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沙瑞金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电话一通，他用变了调的嗓音嘶吼：
“李达康！外资谈判那边，只要影响华盛的进度，全部给我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