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给我叫停!”
沙瑞金嘶吼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
破了音的动静,在安静的市委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甚至穿透了听筒的防漏音网。
李达康没有出声。
大拇指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屏幕黑了。
他将黑色的翻盖手机,重重地拍在红木会议桌上。
发出一声脆响。
手机背面的塑料壳弹了一下,在玻璃板上滑出两寸远。
停在了一份全英文的投资草案旁边。
会议室里开着冷气。
空气中飘着一股浓烈的木质调香水味。
熏得人鼻腔发干。
桌子对面。
坐着五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
金发碧眼。
这是欧美几家老牌财团的联合投资代表。
半个月前。
光明峰项目刚停摆、丁义珍跑路的时候。
就是这帮人,联合起来往市委发公函。
吵着闹着要撤资,嫌弃京州的投资环境有风险。
那时候的李达康。
为了稳住这几十亿美金的盘子,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嘴角的燎泡起了一层又一层。
在饭局上端着酒杯,挨个给他们赔笑脸。
现在。
这帮人又坐回了这张会议桌前。
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眼巴巴地凑上来。
坐在主位上的外资代表叫威廉。
他靠在宽大的皮椅里。
翘着二郎腿,西裤裤腿往上缩,露出一截花哨的菱形格袜子。
手里把玩着一支银色的万宝龙钢笔。
“李书记。”
威廉操着有些生硬的中文,下巴微微扬着。
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刚才那是贵省领导的电话?看来你们的麻烦不少。”
他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
“我们总部重新评估了京州的价值。”
威廉身旁的女翻译凑近话筒。
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纸张摩擦玻璃,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们愿意重启投资。并且追加十个亿美金。”
女翻译字正腔圆地翻译着威廉的话。
“听说华盛重工在东郊建了半导体基地。”
“我们财团打算在旁边,建一个大型的高端电子代工厂。”
威廉敲了敲桌子,打断翻译。
直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提条件。
“但我们有要求。”
“东郊紧挨着华盛园区的那五千亩预留地。必须零地价划给我们。”
“前十年的企业所得税,全免。”
“水电和物流通道,我们要享受和华盛同等的最高优先权。”
女翻译补充了一句。
“李书记。这是我们欧洲总部的底线。”
“如果京州市委不能答应。”
“这笔资金,我们立刻转投到东南亚市场。”
又是这套说辞。
拿撤资当大棒,拿那点美元当诱饵。
习惯了在地方政府面前装大爷。
李达康坐在对面。
看着那份推过来的全英文文件。
纸页边缘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要是换在两个月前。
听到追加十个亿美金。
他李达康能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别说五千亩地,就是让他亲自去工地搬砖,他也干。
那是京州的Gdp,是他升官的梯子。
但现在。
李达康低下头。
视线落在手边的那部黑手机上。
沙瑞金那声变了调的嘶吼,还在他脑子里来回撞击。
“只要影响华盛的进度,全部给我叫停!”
连沙瑞金这个省委一把手。
在看到陈致远底牌后,都吓得在电话里破了音。
连夜下死命令要保华盛。
这帮洋人算个什么东西?
他们要的那五千亩地。
是陈致远亲自用红笔圈出来的、用来建特种材料仓储的战略腹地。
为了这块地。
赵瑞龙被军方特卫按在泥地里,赵立春在京城气得吐血偏瘫。
这帮喝咖啡的外资,居然舔着脸来要免费划拨?
还想要免税特权?
李达康伸出右手。
摸向面前的白瓷茶杯。
茶水刚续上,有些烫手。
他掀开盖子。
一层白色的热气飘了出来,扑在他的脸上。
模糊了他的表情。
“威廉先生。”
李达康端着茶杯。没有喝。
声音压得很平。
“你们要东郊的预留地?”
威廉笑了。
他以为这位市委书记又要像以前那样妥协了。
身子往前探了探,两手撑在桌沿。
“对。这对京州的经济是一针强心剂。”
“有了我们的代工厂,京州才能真正走向国际……”
他话还没说完。
李达康拿着茶杯盖的右手。
猛地。
举到了半空。
手腕翻转。
带着一股在汉东官场憋了半个多月的暴躁。
带着对这帮贪得无厌洋人的厌恶。
“啪!”
那只厚实的白瓷茶杯盖。
被李达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狠狠地。
砸在了坚硬的玻璃台板上。
巨大的撞击力。
让瓷盖瞬间崩裂。
“哗啦!”
碎瓷片四处飞溅。
几块尖锐的碎片弹到威廉的西装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白灰划痕。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子。
顺着红木桌沿往下滴。
砸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
李达康的掌心被碎瓷片刮破了一道小口子。
渗出一点红色的血珠。
他连擦都没去擦。
他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实木皮椅被大腿顶开。
“嘎吱”一声,在地上滑出半米多远。
李达康两只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身子前倾。
那双熬出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威廉。
像是一头被惹毛了的护食恶狼。
“去你大爷的强心剂!”
李达康破口大骂。
嗓门大得震耳朵,公鸭嗓在会议室里炸开。
唾沫星子横飞,直接喷在了那份外文协议上。
威廉脸上的笑容僵死了。
他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
旁边的几个外资代表也全愣了。
张大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那个以前在酒桌上对他们客客气气、把他们当财神爷供着的市委书记吗?
“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达康伸出流着血的右手。
指着威廉的鼻子。
手指头差点戳到对方的金丝眼镜上。
“跑到我京州市委大楼里来要地皮?”
“追加十亿美金?很了不起吗!”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胸膛在白衬衫下剧烈起伏。
衣领勒得脖子通红。
“老子东郊那个半导体项目,首期过桥资金就砸了一百个亿!”
“后面还有一千两百亿的真金白银排着队往里进!”
“那是咱们国家的大国重器!”
他抓起桌上那份投资协议。
用力一揉。
直接砸在威廉的脸上。
厚厚的文件散开,纸张在半空中哗啦啦飘落,落了威廉一头一脸。
“你拿那点破钱,也敢来要东郊的战略预留地?”
“也敢来跟我要免税?”
李达康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女翻译吓白了脸。
结结巴巴地用英语给威廉翻译。
威廉脸色发青。
他一把拂掉头上的纸片,硬着头皮站起来。
“李!你这是什么态度!”
威廉恼羞成怒,拍着桌子。
“你们不尊重外资!我们要去国际媒体上曝光你们恶劣的营商环境!”
“这笔资金,我们马上撤走!”
“去!你现在就去!”
李达康吼声如雷。
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少拿撤资那套烂词来吓唬我!”
李达康绕过会议桌,往前逼近了一步。
吓得威廉连连后退。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
李达康指着脚下的地板。
语气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在汉东,在京州这片地上。”
“以后只有华盛重工这一条规矩!”
他冷冷地看着这群面露惊恐的洋人。
“想借着华盛的产业链赚钱?”
“可以。”
“要么,给我老老实实守陈总的规矩。去下游三十公里外的工业园租厂房,乖乖做你们的代工。”
李达康抬起手。
指着会议室的大门。
手指崩得笔直。
“要么。”
“带着你们的臭钱。”
“全给我滚出汉东!”
这声怒吼,在宽敞的会议室里来回震荡。
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都微微发颤。
发出细碎的玻璃碰撞声。
几个外资代表面面相觑。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哪见过这种阵势。
平时在亚洲其他国家的地方政府面前装惯了大爷,今天居然被人指着鼻子骂滚。
威廉嘴唇哆嗦着。
他看着李达康那副随时要吃人的架势。
连地上的文件都没敢捡。
抓起桌上的公文包。
“走!”
他低骂了一声英语脏话。
带着几个吓破胆的随从,仓皇推开大门。
落荒而逃。
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上,脚步杂乱无章。
逃命似的跑向电梯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门没关严,外面的穿堂风吹进来。
把地上的废纸吹得沙沙作响。
李达康站在原地。
他大口喘了几下气,平复着胸腔里的燥热。
手心上的那道小血口子有些发麻。
他拿大拇指随手蹭掉血珠。
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他抬起手。
一把扯松了脖子上那条勒得发紧的红底条纹领带。
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顿觉脖颈通透了不少。
他绕过满地狼藉的会议桌。
大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秋日的阳光很好。
透过玻璃,明晃晃地洒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李达康双手卡在腰间的皮带上。
俯视着脚下这座正在经历剧变的城市。
视线越过市区拥挤的高楼大厦。
一直延伸到东郊的方向。
那里。
几百台黄色的重型塔吊,像是一片钢铁森林。
在天际线下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
挖掘机的轰鸣声,仿佛隔着十几公里都能听见。
一栋栋巨大的、极具科幻感的重工车间骨架,正在烂泥地上拔地而起。
那是一个全新的、足以震撼世界的工业帝国。
也是挺直了整个华国人腰板的脊梁。
李达康看着那片钢铁建筑。
看着属于京州、属于汉东的绝对底气。
他的嘴角。
慢慢地。
往上扬了起来。
他没忍住。
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大国重器。
痛痛快快地。
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