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指腹粗糙,带着常年下乡磨出的硬皮。
他接过了李达康递来的那张《特种建材调拨单》。
粗糙的纸张在他手里,发出一声“哗啦”的轻响。
他手指捏得很紧。
纸页边缘被捏出了一道微小的褶皱。
他嘴里叼着那半根劣质香烟,烟灰烧得很长。
风从总控室的窗缝吹进来。
灰白色的烟灰断了。
掉在他那双沾着白灰的旧皮鞋上,散成一团灰印子。
他没低头去拍。
“李书记,单子我拿走了。”
易学习把调拨单折了两叠。
揣进灰色旧夹克的内兜里。还拿手在外面用力拍了两下,确认放实了。
随后转身。
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斥着键盘声的控制室。
下午两点。
吕州市郊。新材料测试场工地。
冷风卷着黄沙,在光秃秃的盐碱地上狂刮。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柴油味,混杂着生石灰呛人的气味。
易学习从一辆沾满泥巴的吉普车上跳下来。
右脚踩在一个水洼边。
烂泥溅起来,打在他的灰布裤腿上,留下一片泥斑。
他反手甩上车门。
“砰。”
他从副驾驶抓起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扣在头上。
帽带的塑料卡扣有些松。
他一边往工地深处走,一边拿手去系下巴底下的带子。
卡了几次没对准,干脆就这么松松垮垮地挂着。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
几十台打桩机像钢铁巨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狠砸地基。
地面随着那一声声“咣当”的巨响,不停地震颤。
麻意顺着脚底板直传到小腿。
易学习走在烂泥地里。
不仅没觉得累,脚底下反而像踩着弹簧一样轻快。
他在吕州干了快十年的冷板凳。
赵立春当政的那些年,他想给市里修条几公里的防洪堤。
跑省厅,跑部委。
求爷爷告奶奶。
那时候,他在酒桌上端着分酒器。
跟那些脑满肠肥的处长们赔笑脸,喝得胃出血去医院挂点滴。
换来的,全是一堆推诿扯皮的官腔。
那些管审批的,吃拿卡要,见不到实惠连个公章都不给你盖。
窝囊。
那十几年,他过得憋屈。
胸口像压着一块生铁,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可现在。
易学习停下脚步。
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千亿级工地。
他用力吸了一口夹着灰尘的冷空气。
肺管子有点发痒,他干咳了一声。
舒坦。
一个戴着白头盔的材料供应商跑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份材料结算单。
“易市长。”
供应商弓着腰,笑得满脸是褶子。
他习惯性地左右看了一眼,手往易学习的夹克兜里塞。
一条软中华的红包装露出一角。
易学习眉头一皱。
抬手挡开了那条烟。
手背撞在供应商的胳膊上,力道不轻。
“干什么。”他声音发硬。
“把烟拿走。”
供应商愣了一下。
有些尴尬地把烟缩回袖子里。
“这……这不是上一批特种水泥入库了嘛。”
他咽了口干沫,笑得发虚。
“想着让您高抬贵手,早点把尾款批下来。底下工人等着发工资呢。”
易学习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华盛驻场质检员。
“老刘,这批水泥抽检过了没?”
老刘拿着个黑色的金属检测仪。
点了点头。
“抗压强度和防腐蚀指标,全达到c60标准。没掺沙子。”
“行。”
易学习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
拿过供应商手里的结算单。
直接按在旁边一截闲置的水泥管壁上。
“沙沙沙。”
干脆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单子递给老刘。
老刘拿出一个手持的加密终端,扫了一下单子上的条码。
“滴。”
不到十秒钟。
供应商兜里的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弹出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
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到……到账了?”
供应商结结巴巴。
“一千两百万的全款,这就到账了?”
他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屏幕反着白光。
以前接政府的工程。
完工了要尾款,得像孙子一样去财政局排队。
遇上年底,还得被各路神仙扒几层皮,请客送礼。
现在,单子一签。
华盛重工的对公账户,资金几秒钟就打过来了。
没有酒局。
没有回扣。
没有那些见不得人的烂账。
易学习看着供应商呆滞的样子。
他把圆珠笔揣回兜里。
嘴角难得地咧开,笑了一声。
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
这才是干实事。
这才是真正的实干兴邦。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工地的漫天黄尘,看向京州市的方向。
那是华盛大厦所在的地方。
那个穿着旧运动服的陈总。
只用了一套最死板的工程标准,和庞大的资金池。
就把汉东省三十年积攒的腐败土壤,直接给铲平了。
用绝对的硬实力,碾碎了那些在暗处吸血的蛆虫。
易学习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拿粗糙的食指关节,在眼角用力刮了一下。
刮下一层混着汗水的黑灰。
士为知己者死。
他在心里暗暗咬牙。
只要这把骨头还能动弹。
就算豁出命,也得把这新材料基地给陈总盯结实了。
“嗡——”
不远处传来一阵大型混凝土泵车的低沉轰鸣。
泵车的长臂像折叠的金属长颈鹿,慢慢向高处展开。
易学习大步走过去。
前面是一个占地几千平米的巨大基坑。
深达十几米。
底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粗壮的螺纹钢筋,像是一张黑色的铁网。
他走到基坑边缘。
探着身子往下看。
风把他的旧夹克下摆吹得呼啦啦响。
“六号坑的水抽干了没有!”
易学习双手拢在嘴边,当成喇叭。
扯着嗓子大吼。
嗓音有些嘶哑,盖过周围的机器噪音。
“别让泥浆混进浇筑层!”
坑底下的工头仰起头。
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比了个“oK”的手势。
巨大的输料管开始喷吐灰白色的混凝土。
哗啦啦地浇灌在钢筋骨架上。
泥浆飞溅。
易学习站在基坑边上。
盯着那不断升高的水泥面。
旁边是一条用旧木板临时铺成的运料便道。
木板有些湿滑,上面挂着一层厚厚的黄泥浆。
“让一让!让一让!”
一阵急促的粗喘声从他身后传来。
伴随着独轮推车压过木板的“骨碌碌”沉闷声响。
易学习稍稍侧过身。
让出半个身位。
一辆满载着红色烧结砖的独轮小推车,从他身边经过。
车上的红砖码得老高。
沉甸甸的,压得推车轮胎都有些干瘪。
推车的是个胖子。
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蓝色破劳保服。
身子往前倾着,咬着牙死命推。
粗重的喘息声在冷风里格外清晰。
因为推得太急。
那胖子脚下的旧胶鞋,踩在木板上一块积水发黏的青苔上。
脚底猛地一滑。
鞋底失去了抓地力。
重心瞬间失控。
“哎哟!”
胖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双手从推车把手上脱开,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什么也没抓住。
“吧唧!”
一声沉闷、响亮的湿软皮肉砸地声。
那个胖子脸朝下。
狠狠地。
摔进了基坑便道旁边的一个烂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