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握着黑色的对讲机。
粗糙的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额头上因为紧张和兴奋,冒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汗珠汇聚在一起。
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有些发酸。
他没去擦。
一双熬出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中控室的大屏幕。
屏幕里是磁悬浮车站的出站口。
“按住他们!”
这句话顺着无线电波。
瞬间传到了车站大厅的几个隐蔽角落。
屏幕画面上。
杰克提着黑色的硬壳密码箱,刚迈出两步。
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华盛安保人员。
像四堵凭空出现的黑墙。
从左右两侧的人流里猛地切了进去。
没有拔枪。没有多余的呵斥。
动作干净利落。
走在最前面的安保伸出左手,一把扣住杰克的肩膀。
右手按住他的后脖颈。
用力往下一压。
“砰!”
杰克的脸结结实实地砸在光洁的地砖上。
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半颗门牙崩断了。
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糊在大理石的缝隙里。
他手里的黑色密码箱脱手飞出。
在地上滑了半米。
被另一名安保踩在脚底下。
鞋底碾着硬塑料外壳,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另外两个外籍特工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就被扫堂腿放倒。
胳膊被反剪在背后,死死按在地上。
手腕上的关节发出“咔啦”一声脆响。
两人闷哼了一声,疼得脸贴着地砖直抽抽。
周围的旅客愣了一下。
停下脚步。
几个安保人员立刻拉起一道人墙,挡住视线。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三个跨国特工像三条死鱼一样,被拖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总控室里。
李达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憋在胸腔里的那股紧张,顺着这口气散了个干净。
他觉得双腿有些发酸。
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靠在高脚转椅的边缘。
椅子轮子往后滑了半寸。
他抬起手,用反光背心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长舒了一口气。
“干得漂亮。”
他把黑色的对讲机扔在控制台上。
对讲机砸在不锈钢面板上,发出一声响亮的脆音。
“砰。”
总控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推开。
省公安厅的一名副厅长,带着几个警察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副厅长叫王立。
他连帽子都没戴正,警服领口敞着。
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书记!”
王立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接到国安那边的协查通报。”
“有三个外籍间谍混进了磁悬浮列车,我们省厅的防暴队已经在路上……”
李达康转过头。
他头上那顶黄色的安全帽有些歪。
他伸手把安全帽扶正,拉了拉下巴上的尼龙带子。
他看着满头大汗的王立。
冷笑了一声。
笑声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路上?”
李达康走到控制台前,指着大屏幕。
屏幕上,那三个特工已经被套上了黑头套,押进了华盛的地下审讯室。
“等你们省厅的防暴队开过来。”
“人家早就把光刻机的图纸塞进肚子里,坐着飞机回华盛顿喝咖啡了!”
王立顺着李达康的手指看过去。
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红得像一块猪肝。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尴尬地把手背在身后。
李达康抓起桌上的白瓷茶杯。
水有些凉了。
他喝了一大口。
两片泡开的茶叶贴在牙齿上。
他拿大拇指粗暴地抿掉,随手弹在地上。
“王副厅长。”
李达康端着茶杯,转过身。
“咱们汉东省,现在是全球重工的心脏。”
“这里地底下埋着的,是能掐死西方脖子的大国重器。”
他声音拔高,震得王立往后缩了半步。
“你们省厅那套老掉牙的流程,还想护着这千亿的盘子?”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不锈钢台面上。
“啪!”
“层层上报,处处开会。”
“要不是华盛重工的AI天网系统,今天这事,你们省厅拿什么给陈总交代!”
王立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密了。
他不敢擦。
只能低着头听训。
在现在的汉东,李达康就是陈致远手底下最锋利的刀。
他这个副厅长,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行了。人已经按住了。”
李达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像是在赶一只讨人厌的苍蝇。
“回头你们去华盛的安保部办个交接手续。”
“别在这碍眼。我这儿还有几百台渣土车要调度。”
王立如蒙大赦。
赶紧点点头,带着几个警察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总控室里重新恢复了忙碌。
几十个华盛的调度员坐在电脑前。
键盘的敲击声密密麻麻。
李达康端着茶杯,在总控室里慢慢走着。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领口沾着几点干透的泥巴。
荧光绿的反光背心上,蹭了几道黑灰。
哪还有半点市委书记的体面。
半个月前。
他嫌市委大楼离工地太远。
直接让人把自己的办公桌,搬进了华盛重工的安保与物流总控中心。
就搁在角落里。
市委的那些局长、处长要签字。
全得跑到这满是机器嗡鸣的控制室里来找他。
有人背地里议论。
说他李达康堂堂一个市委一把手。
放着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不坐,跑来给企业当保安大队长。
连个虚架子都不要了。
简直是丢了体制内的脸面。
李达康听到这些闲话。
只是一笑而过。
脸面?
在那些每天翻着番往上涨的经济数据面前,脸面算个屁。
他走到总控室的一整面数据墙前。
停下脚步。
仰起头。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
跳动着一串串刺眼的红色数字。
【京州南港日吞吐量:突破三十万吨】
【华盛特种钢二厂:日产量达标】
【全省重工业固定资产投资增幅:450%】
李达康看着这些数字。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胸膛在反光背心下起伏。
这才是真正的政绩。
这是实打实的,能把他的名字刻在华国工业发展史上的政绩金山。
以前他为了个光明峰项目,跟丁义珍那种烂人周旋。
在常委会上跟高育良争得面红耳赤。
一年到头,Gdp能涨个百分之八,他就得烧高香。
现在呢?
陈致远手指在地图上随便一画。
几千亿的资金砸下来。
深水港挖通了。高铁铺上了。
汉东省直接成了全国,乃至全球的重工中心。
他李达康。
现在就是这台超级工业机器的首席后勤大管家。
他管辖的地盘上,没有腐败,没有吃拿卡要。
只有极度严苛的工程标准,和雷厉风行的执行力。
“陈总要修路,我李达康就给他平山。”
李达康嘴里喃喃自语。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倒进嘴里。
凉水激得他胃里一缩。
但他觉得浑身通透。
这种不用勾心斗角,只管埋头干事的感觉。
太痛快了。
痛快得他这几天连安眠药都不用吃,沾着枕头就能睡着。
“李书记。”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调度员跑过来。
打断了李达康的思绪。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单子。
纸张还有些温热。
“南港那边的二期深水泊位。”
调度员语速很快。
“需要紧急调拨一批抗腐蚀的特种水泥。”
“这是《特种建材调拨单》,需要您签个字,直接走市财政的绿色通道放款。”
李达康把手里的白瓷茶杯搁在旁边的机柜上。
杯底磕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接那张单子。
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拔开笔帽。
在半空中甩了一下。
他连看都没看单子上的具体金额和名目。
只要是华盛打头的项目单。
他闭着眼睛都敢签。
笔尖落在纸面上。
“沙沙沙。”
写下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他把笔帽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李达康把签好字的调拨单。
随手。
递给了站在他身旁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
夹克的下摆有些磨损。
裤腿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干泥巴。
鞋面上一层厚厚的白灰。
手里夹着半根抽了一半的劣质香烟。烟灰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易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