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磕在玻璃桌面上。
发出一声脆响。
热气在陈致远冷峻的眉眼间缓缓散开。
白色的水雾很快变淡。
消失在空调出风口的冷风里。
他把杯盖盖上。
金属螺纹咬合,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前。
双手还死死按在玻璃板上。
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没有血色的青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在皱巴巴的白衬衫下剧烈起伏。
领带歪在一边,露出脖子上一条暴起的青筋。
陈致远没看他。
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
把那几张被李达康揉得皱巴巴的外文断供通知书。
轻轻往旁边拨了拨。
纸张在玻璃上滑出半尺远。
“陈总!”
李达康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干沙子。
他看着被拨开的通知书,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
皮鞋重重砸在地毯上。
“这可是全线断供啊!”
“洋人这是要把咱们的光刻机基地活生生饿死在摇篮里!”
他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手心里全湿了。
“咱们是不是赶紧去省委,让沙书记往京城打报告?”
李达康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
“走外交途径,去抗议。去跟他们交涉。”
陈致远抬起头。
目光越过李达康的肩膀,看着落地窗外。
玻璃幕墙外,几只灰色的鸽子飞过。
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几分听不出情绪的冷意。
“抗议?”
陈致远靠在真皮椅背上。
皮革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李书记。你当官当久了,真以为靠几张抗议信,就能让洋人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
他摇了摇头。
“在国际资本的牌桌上。他们不认抗议。”
“他们只认拳头。”
陈致远把手揣进灰色运动服的兜里。
“洋人这是狗急跳墙了。”
李达康愣住了。
额头上的汗珠子挂在鼻尖上,摇摇欲坠。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汗珠掉下来,砸在玻璃桌面上,摔成八瓣。
“狗急跳墙?可现在断粮的是咱们啊!”
他急得在桌前直转圈。
皮鞋底在地毯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老高。”
陈致远没接李达康的话。
偏过头。
高启强站在侧面的阴影里。
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高定西装。
听到老板的声音。
他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黑色的遥控器。
皮鞋踩在地上,沉稳无声。
“把窗帘拉上。”
陈致远声音平淡。
高启强大拇指按下遥控器。
“嗡——”
一阵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响起。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一层厚重的黑色遮光遮阳帘,缓缓降了下来。
几秒钟后。
外面的阳光被彻底隔绝。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昏暗。
只有中央空调上的几颗绿色指示灯在微微闪烁。
李达康吓了一跳。
身子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在客椅的扶手上。
磕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捂着腰,茫然地看着黑暗中的陈致远。
陈致远在黑暗中伸出手。
按下了办公桌边缘的一个隐藏按键。
“嗒。”
一声轻响。
办公桌正前方的开阔空地上。
天花板的金属吊顶突然向两侧滑开。
一个蓝色的激光发射器降了下来。
“嗡——”
数道刺眼的幽蓝色光柱。
从天花板上直射而下。
打在地毯上。
光束交织、折射。
在李达康震惊的目光中。
一个高达两米的巨大三维全息地球投影。
凭空浮现在了办公室中央。
蓝色的地球在半空中缓慢旋转。
各大洲的轮廓清晰可见。
这技术,李达康只在国外的科幻电影里见过。
他张大嘴巴。
下巴差点掉到胸口上。
忘了去揉被撞疼的后腰。
陈致远站起身。
绕过办公桌,走到全息投影旁边。
蓝色的光晕打在他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上。
他伸出手指。
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巨大的地球模型瞬间转动,放大了非洲大陆的版图。
“李书记。”
陈致远指着非洲那片广袤的红土地。
“你看看,这是什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非洲地图上,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成百上千个红点。
像是一张巨大的、发着红光的血管网。
死死覆盖了整个中非和南非的腹地。
李达康凑过去。
脸几乎快要贴到蓝色的光影上。
他看清了红点旁边标注的一行行小字。
全是一些生僻的化学元素缩写。
钕、镝、铽。
“这些红点。”
陈致远把手插回兜里。
“是雷东宝带着几万个基建工人。在非洲吃了五年的红土,顶着反叛军的枪子儿。”
“拿命买下来的高精稀土矿区。”
他看着李达康。
“全球百分之八十的高精稀土产量。全在这些红点里。”
李达康的呼吸停滞了。
胸腔里像被抽空了空气,憋得肋骨发酸。
稀土。
他当市委书记,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造第五代战机发动机、造雷达、造顶级光刻机镜头。
哪一样离得开这些稀土?
陈致远再次挥手。
全息投影的画面转动。
跨过大西洋,来到了欧洲和南美洲的版图上。
“唰。”
几百个亮眼的蓝色光点。
在欧洲的工业心脏地带,以及南美的矿山港口,瞬间亮起。
像是一根根蓝色的钉子,扎在西方世界的命脉上。
“这些蓝点。”
陈致远声音变沉,透着一股钢铁撞击般的冷硬。
“是许半夏的钢铁事业部。”
“用交叉持股的空壳公司,在海外暗中控股的特种合金产线和深水矿石码头。”
他走到李达康身边。
拍了拍李达康有些僵硬的肩膀。
“欧美那些高科技企业。用来造航天飞机、造核潜艇的特种钛合金。”
“源头的阀门。全捏在许半夏的手里。”
李达康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他一屁股跌坐在后面的真皮客椅里。
椅子往后滑了半尺,轮子在地毯上擦出沉闷的声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
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他一直以为,外资断供。
是掐住了华盛重工的脖子。
华盛在这场断粮危机里,是案板上的鱼肉。
现在他才明白。
陈致远早就把绞索,套在了整个西方高科技工业的脖子上。
只是一直没有拉紧而已。
洋人以为自己断了汉东的粮。
却不知道,陈致远早就把他们的命脉捏在了掌心里。
这哪里是商人。
这他妈是执掌全球工业生死的活神仙!
“他们想断我的粮?”
陈致远看着全息投影上闪烁的红蓝光点。
冷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气。
他转过身。
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高启强。
眼底燃起一团冰冷的火。
“老高。”
陈致远下达了指令。
声音硬得像是一把刚从淬火炉里抽出来的钢刀。
“通知雷东宝和半夏。”
“即刻起。”
“全面切断对欧美的所有稀土和特种钢出口。”
“片板不许下海。一两土不许出港。”
陈致远双手死死按在玻璃办公桌上。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断粮?”
他咬着后槽牙。
“老子今天。”
“把他们的锅给砸了!”
高启强站在旁边。
听到这句指令,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了。
在京海混了那么多年,他最喜欢干的,就是掀别人的桌子。
他猛地站直身子。
右手飞快地探进西装内兜。
掏出那部厚重的军工级加密卫星电话。
大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拨通了那个远在非洲的专线号码。
画面瞬间切转。
万里之外。
非洲,刚果盆地深处的一处巨型露天稀土矿。
毒辣的赤道太阳,挂在正当空。
把红褐色的矿土烤得发烫。
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变形,远处跑着的矿用卡车像是在水波里晃荡。
雷东宝光着膀子。
一身块状的腱子肉上,糊着一层黑亮的油汗。
脖子上搭着那条脏兮兮的白毛巾。
他正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坡上。
看着底下像工蚁一样忙碌的几千个矿工和挖掘机。
腰间的防水防震卫星电话,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震得他胯骨生疼。
他伸手抓起电话,按下接听键。
贴在耳朵上。
电话里,传出高启强干脆利落的指令。
雷东宝听完。
没说话。
他抬起手,用沾满红泥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泥水在脸上糊出一道黑印。
他咧开嘴。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脸上扯出一个充满了野蛮与残忍的笑意。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一场的暴躁和狂热。
“妈了个巴子的。”
雷东宝往干裂的红土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转过身。
大步流星地走向土坡最高处的一个变电控制室。
厚重的劳保皮靴踩在矿渣上。
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控制室是一座简易的铁皮房。
雷东宝一把推开铁皮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墙上,挂着一排控制整个矿区采掘设备和运输传送带的巨型红色电闸。
雷东宝走到最大的那个总闸前。
他没有犹豫。
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刀疤的大手。
死死握住冰凉的绝缘闸把。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猛地吸进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热气。
双臂同时发力。
“给老子停!”
他大吼一声。
双手握着闸把。
带着一股摧毁一切的暴力。
猛地。
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