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攥着那把揉皱的断供通知书。
大步流星地冲进华盛大厦顶层的总裁办。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
发出沉重的沙沙声。
西装外套的衣角在走廊拐角的发财树上刮了一下。
一片宽大的绿叶被生生扯断。
打着旋儿落在地毯上。
他没回头。
中央空调开得很足。
冷风顺着顶部的出风口往下砸。
李达康却觉得脖子根发烫。
他那件平整的白衬衫,后背已经彻底湿透了。
布料湿乎乎地贴着皮肉。
被冷气一吹,像贴了一块化了一半的冰。
他打了个寒颤。
满脑子都是那些外文传真件上刺眼的红色拒付章。
那红印子像血。
刺得他眼睛生疼。
“砰!”
没有敲门。
他一把推开总裁办公室那两扇实木大门。
门板撞在内墙的防撞垫上,反弹回来半尺。
李达康一步跨进去。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混着热茶的水汽味。
安静得有些过分。
跟外面那个因为断供消息而天翻地覆的汉东省委大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致远坐在办公桌后头。
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
拉链敞着。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竹制的小茶夹,拨弄着茶洗里的一块紫砂茶宠。
旁边站着高启强。
手里端着个黑色的加密平板,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李达康冲过来的脚步太急。
右脚在办公桌前的地毯接缝处绊了一下。
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他赶紧伸出左手,死死按住玻璃台板。
手掌心全是汗。
在玻璃上擦出“叽”的一声湿响。
留下一大片模糊的汗印子。
他顾不上站直。
右手把那团揉得皱巴巴的外文传真,用力拍在桌面上。
“啪!”
纸张因为被汗水浸湿,拍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发闷的烂响。
“陈总!”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木屑,嗓子彻底劈了。
“断了……全断了!”
他指着那堆废纸。
粗糙的手指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指甲盖里还有早上去工地蹭进去的黄泥。
高启强停下汇报,转头看着他。
陈致远没抬头。
手里的竹夹子在茶宠的背上刮了刮。刮下一层水膜。
“欧洲的那几家海运巨头。”
李达康咽了口干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
“他们把咱们的货船,全堵在苏伊士运河外面了!”
李达康抓着桌沿。
“不仅扣船。”
“连之前签好的几笔设备采购款,也被国际清算中心原路退回。”
他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带着破音。
“荷兰的高纯度光刻胶。”
“德国的特种防辐射轴承。”
李达康咬着牙。
“全掐断了!”
他双手撑着桌沿,身子拼命往前凑。
似乎想把事情的严重性,硬塞进陈致远的耳朵里。
“陈总啊。”
李达康眼眶通红。
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皮鞋重重砸在地毯上。
发出一声闷响。
“这帮洋人,这是要断咱们的粮啊!”
他脑子里全是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
那是他用政治生命担保换来的金山。
前几天,几十台打桩机还在东郊日夜轰鸣。
外资还排着队来求他批地。
他这几天走在京州市委的走廊里。
脚后跟都不着地。
逢人就笑。
可现在。
只要这些核心原材料一断。
东郊那片拔地而起的钢铁厂房。
地底下那个刚点亮的精密机房。
就会变成一堆不能运转的废铁壳子。
变成全球最大的烂尾工程。
他李达康的政绩。
汉东省起死回生的希望。
全得跟着这堆废铁一起烂进地里。
发臭。长毛。
“咱们的库存,最多还能顶一个星期。”
李达康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发酸。他使劲眨了两下。
眼角挤出一滴带汗的泪。
“一个星期后,地下车间的无尘系统就得停摆。”
他声音发颤。
“刚上线的生产线,第一批晶圆连封装都做不了。”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在办公桌前面来回走了两步。
又绕回来。
“陈总,这事不能硬扛了。”
李达康压低声音。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们这是国家层面的制裁令。”
“商业手段根本行不通。”
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
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
“咱们是不是……赶紧向京城汇报?”
李达康双手扒着桌子。
十根手指死死扣住玻璃板边缘。
“沙书记那边已经急疯了。刚才在办公室里摔了两个茶杯。”
“他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
“咱们通过省委,向外交部和商务部紧急求援。”
李达康喘着气建议。
“发个严正抗议的红头文件。”
“或者找驻外使馆去交涉……”
他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
抗议有什么用?
洋人既然敢明火执仗地下黑手。
那就是掐准了华国工业的软肋。
抗议几句,人家能把封锁线撤了?
李达康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片沉甸甸的乌云,正压在他的天灵盖上。
压得他颈椎骨发酸。
陈致远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放下竹夹子。
竹子碰着桌面,轻微一响。
陈致远靠在沙发椅背上。
他看着李达康那张煞白、惊恐的脸。
没有发火。
没有打电话喊人。
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拿起桌角的那块旧毛巾。
慢慢地,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一点水渍。
毛巾发硬。
在指腹上擦出沙沙的声音。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
胸腔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陈致远。
等着这位重工寡头拿出一个能救命的主意。
哪怕是发火骂娘也好。
至少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致远把毛巾扔在桌沿。
他连看都没看那堆揉烂的外文通知书一眼。
他伸出手。
端起桌上的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慢慢拧开铝制杯盖。
金属螺纹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股带着枸杞和党参味的热气。
从杯口飘了出来。
陈致远凑近杯口。
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茶叶。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咽下。
他砸吧了一下嘴。
陈致远把保温杯。
轻轻搁在玻璃桌面上。
发出一声闷响。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