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东宝的手掌,重重拍在重型卡车的引擎盖上。
钢板剧烈震荡。
发出一声震耳的嗡鸣。
嗡鸣声穿透了非洲炎热的海风,顺着大洋一路往北飘。
同一时间。
大洋彼岸。欧洲,鹿特丹港。
“轰隆!”
一个沉重的深蓝色集装箱,狠狠砸在水泥码头上。
声音同样震天动地。
砸得地面的积水四处飞溅,溅在旁边的生锈铁护栏上。
鹿特丹下着阴冷的冻雨。
海风夹着雨丝,刮在脸上像刀割。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柴油尾气味和海水咸腥味。
许半夏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她站在码头的塔吊底下。
没打伞。
雨水打湿了她的短发,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
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着头。
视线越过长长的海岸线。
十二艘吃水极深的十万吨级散货轮,排成一字长蛇阵。
船头印着华盛重工的深蓝色齿轮标志。
正源源不断地把成千上万吨的特种钢材,卸到欧洲的土地上。
“许总。”
助理小陈抱着个防水文件夹,一路小跑过来。
脚下踩到一块滑腻的青苔。
身子一晃。
他赶紧拿手撑了下旁边的铁柱子,沾了一手黑泥。
小陈顾不上擦手,急促地喘着气。
“欧洲几大钢贸商的电话打疯了。”
“他们问我们这批货的底价到底是多少。”
许半夏收回视线。
她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女式香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低头,用防风打火机点燃。
火苗在冷雨中跳动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烟灰被风吹落,掉在她黑色的大衣前襟上。
她拿手背随意抹了一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告诉他们。”
许半夏声音发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在欧洲本地钢厂的成本价上。”
“往下砍百分之四十。”
小陈愣住了。
他咽了口干沫,雨水顺着他安全帽的边缘往下滴。
“百分之四十?”
“许总,这可是跳楼价!刨去海运费,咱们这是在倒贴钱砸盘啊!”
许半夏咬着烟嘴。
转过头,看着小陈。
“陈总的死命令。砸了他们的锅。”
她冷笑了一声。
“咱们在国内的冶炼厂,技术升级后成本本来就低。”
“这批基础钢材,就是用来冲垮他们市场的泥石流。”
她伸出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些忙碌的龙门吊。
“低价倾销。”
“我要让欧洲的所有钢铁厂,从今天起,卖一吨亏一吨。”
“不出一个星期,他们的现金流就会彻底枯竭。”
小陈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这残酷的商业绞杀吓的。
“那……高端市场呢?”
小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德国和法国的汽车制造厂,造船厂,都在催咱们的高端合金订单。”
许半夏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在水洼里。
“哧啦”一声,烟头灭了。
“高端合金?”
她把手重新揣回兜里。
“死死捂住。一吨也不许出海。”
“造高端合金,需要雷东宝在非洲挖的稀土做添加剂。”
许半夏看着阴沉的天空。
“稀土断了,咱们的合金就是孤品。”
“西方的汽车要造发动机,造船厂要造螺旋桨,离不开这些高精尖材料。”
她扯了扯大衣领子,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低端市场,我用白菜价冲垮他们。”
“高端市场,我直接拉闸断供。”
许半夏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码头边的防弹商务车。
“双重死局。”
她拉开车门。
“我要看他们怎么死。”
车门砰地关上。
把鹿特丹的冷雨关在外面。
几个小时后。
这场钢铁洪流引发的灾难,开始在欧洲大陆全面爆发。
慕尼黑。某知名汽车制造集团总部。
装配车间里。
红色的警报灯突然疯狂闪烁。
“嗡——嗡——”
巨大的机械臂停在半空。
流水线上的半成品车架,静止不动。
车间主任满头大汗地跑到总控台前。
“怎么停了?”
采购经理急得直跳脚。
手里拿着个对讲机。
“耐高温钛合金材料见底了!华盛重工的货船半路返航了!”
“我们找本地钢厂调货,他们说没有稀土,根本炼不出这种强度的合金!”
采购经理把对讲机砸在操作台上。
“生产线彻底断气了!”
巴黎。一家老牌造船厂。
厂长看着船台上造了一半的大型游轮。
脸色铁青。
“低压特种钢板为什么还没到?”
财务总监拿着一份报表,手抖得像筛糠。
“厂长。咱们长年合作的那两家本地钢铁厂……”
他咽了口干水。
“昨天下午宣布破产清算了。”
厂长瞪大了眼睛。
“破产?怎么可能!”
“华盛重工在鹿特丹倾销了两百万吨基础钢材。”
财务总监声音里带着哭腔。
“价格比买废铁还便宜。本地钢厂的订单全被抢光了,银行直接抽了他们的贷。”
“他们撑不下去了!”
整个西方的重工业体系。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降维打击下。
像是一台被抽干了机油的生锈齿轮。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卡死了。
低端市场被低价倾销砸得血肉模糊。
高端生产线因为拿不到合金材料,被迫全面停工。
几百万产业工人面临失业。
违约的罚单像雪片一样飞向各大企业的高管办公桌。
德国,汉堡。
一家拥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的老牌重工企业总部。
大楼外下着灰蒙蒙的冷雨。
空气里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顶层总裁办公室。
装修古朴。深色的橡木护墙板散发着陈旧的木头味。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黄铜地球仪。
cEo汉斯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
他头发花白。
身上穿着一套昂贵的手工西装,领带结有些松垮。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红木桌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cFo脸色灰白地走了进来。
脚步虚浮,像大病了一场。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告。
纸张边缘被他手心的冷汗捏得有些发皱。
“总裁。”
cFo走到桌前。
把报告放在汉斯面前。
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汉斯没抬头。
“说吧。”他声音干涩。
“我们在德意志银行的最后两笔贷款,被要求提前结清。”
cFo低下头,不敢看他。
“法兰克福那边的几个大客户,因为我们无法按期交付高端机床配件,已经启动了索赔程序。”
“加上本地钢材市场的价格崩盘……”
cFo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气。
“资金链。”
“彻底断了。”
汉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里只有墙上古董座钟的滴答声。
他伸出有些发颤的右手。
拿起那份薄薄的报告。
纸上的那些赤字,像是一把把带血的刀子。
扎进这个百年企业的最后一点尊严里。
他这辈子,经历过经济危机,经历过工会罢工。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屠杀。
不讲专利。不讲金融规则。
人家直接用海量的便宜钢铁和卡脖子的原材料。
把你活生生闷死。
汉斯的手指。
捏住报告的边缘。
大拇指用力。
他慢慢站起身。
胸口剧烈起伏着。
“哧啦——”
汉斯双手往两边猛地一扯。
绝望地将那份宣告破产的资金链报告。
撕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