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属幕墙缓缓滑开。
底部的合金滚轮压在满是灰尘的滑轨上。
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啦啦摩擦声。
门缝一点点扩大。
露出里面无尘车间刺目的冷白光线。
光线像是一把把实体的利剑。
毫无防备地劈进昏暗的厂房会场。
路透社的记者约翰下意识抬起右胳膊。
用风衣的粗呢袖子挡在眼前。
强光刺得他眼底发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角。
把一滴眼泪抹在手背上。
空气里飘出一股极浓的臭氧味。
混着高纯度酒精的干冷气味。
风从缝隙里倒灌出来。
前排几个穿着单薄职业装的女记者,冻得打了个寒颤。
捂着嘴连连干咳。
金属幕墙彻底退向两侧。
“咚”的一声闷响。门板卡在墙边的阻尼器上。
等眼睛适应了强光。
记者们慢慢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
睁开眼。
透过一整面高达十米的防爆玻璃墙。
看着幕墙后面的世界。
一个堪比足球场大小的无尘车间。
没有一根承重柱。
地面铺着浅绿色的防静电环氧树脂地坪。
光可鉴人。
车间正中央。
卧着一台庞大的方型机械。
体积比两辆重型卡车拼在一起还要大一圈。
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几百盏无影灯下反着冷硬的光。
机器内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像夏末的蜂群振翅。
一台六轴机械臂,正吸附着一片十二英寸的黑色硅晶圆。
平稳地送进真空曝光舱。
“哧——”
气阀泄压,舱门严丝合缝地闭合。
旁边三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绿色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向下刷屏。
法新社的查理垫着脚尖。
伸长了脖子,隔着玻璃死死盯着那台机器的侧面。
他想找那个熟悉的西方巨头标志。
找了半天,外壳上干干净净。
只有一块黑色的金属铭牌,刻着四个方块汉字:华盛重工。
“这型号不对。”
查理咽了口干沫。
嗓子发紧。
他拿手肘捣了捣旁边的约翰。
“硅谷那边,不是停了所有设备的授权码吗?”
约翰没接话。
他把黑色的单反相机举到右眼前,镜头顶着玻璃。
大拇指在对焦环上快速搓动。
镜头发出“滋滋”的马达声。
防爆玻璃右侧的一扇小门开了。
陈致远走了出来。
他身上没穿白色的防尘服。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
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的白棉毛衫。
脚上踩着一双旧回力球鞋。鞋帮有些发黄。
他左手端着那个掉漆的旧搪瓷缸。
右手拿着一个黑色的无线麦克风。
一步步走上玻璃墙前的半米高台。
球鞋踩在木台阶上,发出发闷的“哒、哒”声。
他走到立式麦克风架前。
把搪瓷缸搁在旁边的木桌子上。
发出“当”的一声响。
水晃了一下,几滴水珠溅在桌面上。
他伸出食指抹掉水滴,随手在运动服裤腿上蹭了两下。
全场几百个外国记者。
看着这个像是在公园遛弯的华国老头。
没人说话。
会场里只有顶棚排风扇单调的呼呼声。
陈致远捏着麦克风。
“试音。”
他拍了拍话筒的金属网罩。
“砰砰。”
音响里传出两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前排记者耳膜发麻。
“各位大老远飞过来。受冻了。”
陈致远没拿讲稿。
看着台下这群在冷风里缩着脖子的外媒记者。
“硅谷那几家公司,前天给我发了份通牒。”
“说要锁死华国所有设备的底层指令集。”
他扯了扯运动服的领口。
“挺吵的。”
前排的十几个同声传译员,对着麦克风结结巴巴地翻译。
英语、法语、德语。
在会场后方的耳机里嗡嗡作响。
一个女翻译太紧张,咬到了舌头,疼得吸了口凉气。
陈致远转身。
抬起右手,指着玻璃墙后那台正在运转的庞然大物。
“今天请大家来。”
“就是看看这堆废铁。”
他转回身。
两只手随意地撑在演讲台的木头边缘。
“七纳米级极紫外光刻机。”
“完全自主研发。”
“光源、透镜组、双工台。”
他停顿了一秒。
“没用西方一颗螺丝钉。”
台下还是安静。
记者们面面相觑。
约翰把单反相机放下来,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丝讥笑。
这绝对是拿个铁壳子在演戏。
华国人连高纯度光刻胶都买不到,怎么可能造出机器?
陈致远没理会下面那些打量的目光。
他端起木桌上的搪瓷缸。
拧开铝盖。
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
他放下茶杯。
“你们在等它因为没有底层授权,变成一块开不了机的砖头。”
他看着第三排的约翰。
“很遗憾。”
“这台机器里跑的代码,不是你们熟悉的x86架构。”
“也不是ARm。”
陈致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这是伏羲指令集。”
“从第一行二进制代码开始。是我们华国工程师,在地下室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来的。”
“一套完全脱离西方体系的全新生态。”
他往前站了半步。
声音平淡,没有丝毫起伏。
“你们的封锁令。”
他看着台下的长枪短炮。
“废纸一张。”
同传翻译员干涩的声音,在耳机里落下。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就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掐住了几百个记者的脖子。
刚才还准备看笑话的西方记者们。
脸上的讥笑,瞬间僵死了。
像是一块风干的橘子皮,硬邦邦地挂在脸上,扯不动分毫。
没有一个人去按相机的快门。
没有闪光灯亮起。
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查理手里的塑料圆珠笔。
“啪嗒”一声。
掉在水泥地上。滚进前面的铁椅子腿底下。
他没弯腰去捡。
他张着大嘴,干裂的嘴唇微微发着抖。
全新指令集?
纯国产的七纳米光刻机?
这怎么可能。
这需要几代人的基础科学积累,需要上万亿美金的研发资金。
但防爆玻璃墙后面的那台机器。
机械臂正平稳地退出来,托着曝光完毕的晶圆。
屏幕上绿色的国产代码正在一行行飞速刷新。
这台巨兽真真切切地在运转着。
他们引以为傲的底层芯片霸权。
他们可以随意拿捏他国经济的杀手锏。
就在这间散发着石灰味的破厂房里。
被这个穿着旧运动服的男人。
像撕废纸一样,撕得干干净净。
记者群的最后排。
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白人。
他是西方某个情报机构,潜伏在媒体里的高级情报员。
他本来是来评估华盛重工停摆后的惨状。
准备写一份唱衰的内部报告。
此时。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玻璃墙后的双工台运行轨迹。
内行看门道。
那套磁悬浮导轨的平滑度和加速度。
比他们国内最顶尖的实验室数据,还要快上两成。
这不是仿造。
这是物理技术上的绝对碾压。
他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呼吸急促。
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吸不进一点氧气。
冷汗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
浸湿了灰夹克的后背。
他双手捧着那台沉重的单反相机。
想要调大焦距,拍下屏幕上的那些中文代码参数。
但他发现自己的双手不听使唤。
十根手指在疯狂地发抖。
连带着黑色的相机机身,都在半空中上下打晃。
他死死咬着牙,想稳住手腕。
右手大拇指去按快门键。
手指却因为恐慌和痉挛,猛地一滑。
没按住机身的防滑垫。
一个潜伏在记者群里的西方情报人员,看着这台不可思议的机器,手一抖,手里的单反相机直接砸在了坚硬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