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方首长双眼瞪得滚圆。
死死盯着清单上的铅印黑字。
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张沾着半个机油指纹的普通打印纸。
在他的两根手指间发着抖。
纸张边缘摩擦着空气,发出微弱的哗啦声。
首长的视线黏在第一排黑体字上。
【碳纳米管强化特种钢索-批号dF-09】
底下是一串长长的测试参数。
抗拉极限。
耐高温屈服度。
金属疲劳周期。
每一个冰冷的阿拉伯数字。
都像是一把沉重的钢锤,重重砸在首长的脑门上。
砸得他眼冒金星。
脑子里嗡嗡直响。
旁边的少将凑过头来。
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单子上。
只看了一眼。
少将张开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响。
像是一口干痰卡住了气管。
这些参数。
这几个月来,他们每天在军方实验室的大屏幕上死磕。
烂熟于心。
这哪里是什么特种钢索。
这分明就是鹰酱国在联合国会议上叫嚣着绝对断供。
被西方军工财阀当成国宝一样捂在被窝里。
航母甲板上用来救命的阻拦索!
而且。
单子上的抗拉强度数据,比军方情报里掌握的西方最顶尖型号。
还要高出整整两成。
首长咽了口唾沫。
嗓子火辣辣地疼。
他挪动僵硬的眼球,顺着单子往下看。
目光停在最后面的表格里。
【单价:250元/米】
【用途:高负荷深井采矿牵引、港口重型拖船绑扎】
【库存:大风厂五号仓库,现货五千盘】
首长手腕猛地一哆嗦。
那张轻飘飘的纸单子。
脱手掉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滑出半尺远。
停在了一根红色签字笔的旁边。
两百五十块一米?
深井采矿?
拖船绑扎?
首长两腿发软。
一屁股跌坐在真皮客椅里。
椅子底下的气压杆发出一声长长的漏气声。
他觉得荒谬。
一种撕裂常识的巨大荒谬感,冲刷着他这大半辈子积累的军工认知。
在黑市上。
这东西一根被炒到几千万美金,还有价无市。
西方拿它当掐死华国海军的铁链子。
结果在汉东省。
在华盛重工的进出库单子上。
这玩意儿。
就是个按米卖的白菜价麻绳?
被泥腿子工人拿去矿井里拉煤?
首长拿两只粗糙的手掌。
在自己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狠狠搓了两下。
搓得脸皮通红。
他大口喘了两口粗气。
“陈总。”
首长抬起头。
嗓音哑得像生锈的锉刀。
“这单子上的参数,没印错吧?”
陈致远靠在沙发里。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袖口处有些起毛。
他左手端着掉漆的旧搪瓷缸。
杯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他低下头。
吹了吹水面上的几颗红枸杞。
喝了一小口。
水温刚好。
他把杯子搁在玻璃茶几上。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错不了。”
陈致远拍了拍运动服裤腿上的一点灰。
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早上的包子馅挺足。
“雷东宝在非洲挖矿,那边的矿坑太深。”
他靠回椅背上。
“原来的普通钢丝绳老断。”
“上个月连着摔坏了三台升降机,耽误了出矿的进度。”
陈致远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
“我就让材料实验室那边。”
“顺手改了个配方,加了点碳纳米涂层。”
他笑了声。
“结实。拉几万吨的粗矿石,没再断过。”
顺手改了个配方?
拉矿石?
少将站在旁边,膝盖窝猛地一软。
“咚。”
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磕得生疼。
他连揉都没敢揉,死死咬着牙,盯着陈致远。
几十个国家级材料专家。
耗了几年经费,试了几百次配方全线失败的科研高山。
在陈致远嘴里。
就是为了不摔坏几台破升降机。
随便对付出来的一个民用副产品?
首长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玻璃板上的那张单子。
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眼眶一点点红了。
几万海军官兵的指望。
大连船台上那艘等着下水的钢铁巨兽。
国家的脸面。
全寄托在这根用来拉煤的绳子上了。
“陈总啊。”
首长伸出发抖的右手。
指着那张沾着油污的单子。
“这东西,洋人拿来当命根子捂着。你拿去拉煤?”
陈致远拿起抹布。
擦掉桌角的一点茶水渍。
“东西造出来就是用的。管他拉什么。”
他把抹布丢进塑料篓里。
“你们要的话,自己叫几辆军卡去拉。”
陈致远指着门外东郊的方向。
“大风厂的仓库里堆着几百盘现货。”
“找蔡成功结账就行。”
画面切转。
汉东省,京州东郊。
大风厂物流仓库。
冷风顺着卷帘门的大敞口灌进来。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混着浓重的金属防锈油味道。
仓库极大。
顶棚的铁皮被秋风吹得哐当直响。
一排排巨大的木卷盘。
像小山一样,堆在粗糙的水泥空地上。
蔡成功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脏工作服。
衣服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泥。
前胸的拉链坏了,卡在下半截,敞着圆滚滚的肚子。
他头上戴着个黄色的安全帽。
手里捏着一沓发皱的发货单。
满头大汗。
“快点快点!那台重卡还在外面等着呢!”
蔡成功扯着破锣嗓子。
冲着前面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工人喊。
工人正开着一台黄色的柴油叉车。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
冒出一股黑烟。
叉车的两根大铁叉。
稳稳地插进一个大木卷盘底部的孔洞里。
木盘上,缠着一圈圈手腕粗的灰色钢索。
钢索表面涂着一层黑乎乎的防锈脂。
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
“往左边打死!对准车斗!”
蔡成功一边拿单子扇着风,一边往后退了两步。
躲开叉车轮胎带起的黑泥。
他走到一个还没搬走的木卷盘前。
停住脚。
手里抓着一根圆珠笔。
蔡成功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正指挥着工人打包一捆粗壮的钢索。
他抬起脚。
穿胶鞋的脚狠狠地踢在钢索卷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