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9章：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发什么愣！萝卜切了么？”
一个老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粗粝粝的，很是严厉。
林意回头，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头站在门槛外。
老头不高，背微驼，左手挎着个竹篮，右手握着把蒲扇，脸上全是褶子，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
“刀都提起来了，不切菜，看风景啊？”老头说着走进来，把竹篮往灶台边一搁，“外头的杨树是长脸上了？”
“看看看，一天天就知道看。”
林意张了张嘴，想喊人，却一下子想不起这老头是谁。
不对，这不是自家师傅吗？什么叫想不起来？
林意脑瓜子嗡嗡的，现在是严重怀疑他自己昨晚熬夜刷抖音熬过头了。
林意猛地摇了摇头醒了醒神。
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检验基本功的训练日来着。
同时也是河对岸老赵家的儿子结婚酒席用的备菜。
这一件事可出不得差错，不然他师傅可不会放过他。
林意现在有些后悔熬夜刷抖音了。
老头见他这副模样，蒲扇往他脑门上轻轻一敲：“睡昏头了你。赶紧把萝卜切了，等会儿要下锅了。”
“哦哦哦。”林意下意识应了一声。
他转回案板前，提着刀，看着那根白萝卜，脑子里还糊里糊涂的。
可他的手已经动了。
刀落下去。
“笃”，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萝卜头被齐齐切掉，断口平滑得像一面镜子。
林意愣了一下。
这一幕怎么似曾相识？
怎么好像什么时候经历过，而且为什么这么丝滑？
然而身体比脑子快。
左手按住萝卜，右手提刀，刀锋贴着指节一下一下往下走。
“笃、笃、笃、笃”，每一刀都精准得吓人。
切出的萝卜片薄如蝉翼，一片一片往外倒，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透过薄片能看见下面案板上的木纹。
老头忽然不说话了。
他本来拎着蒲扇准备骂人，这会儿站在旁边，眼睛越睁越大。
“你这刀工……”老头凑过来，拿手指拈起一片萝卜，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林意的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你昨晚不会熬夜练刀功了，今天怎么进步那么多？”
“我不知道。”林意老老实实说。
林意感觉他好像用过很某些很锋利的东西，切过很多东西，才有了现在这种自然的感觉。
就比如切石头，切钢铁……
林意脑瓜子又嗡嗡的了。
什么东西能切石头，切钢铁，我这是疯了吧？
果然不能熬夜。
林意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要熬夜了，谁熬夜谁是狗。
“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切你的。”老头把手里的萝卜片放回案板上，退后两步，难得没骂人。
林意便继续切。
这一次换了青瓜。刀刚碰到青瓜，他就知道自己会拍——手腕一翻，刀面往下一压，“啪”一声，青瓜裂开。
再顺手一推，蒜瓣已经在刀下碎成了米粒大的末。
他觉得自己不该会这些，准确的说，不应该这么熟练，这么丝滑……
可手就是记得。
林意又有了那一种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在某个地方切过很多东西，不止是菜，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石头、钢铁、晶体、怪物……
啥玩意儿，什么奇怪怪物？
林意逐渐开始走神，手上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偏差。
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起来。
“你小子，这么熟练，以前不会是扮猪吃老虎吧？不会在外头偷偷给人当过墩子吧？”
林意回神摇头：“没有！师傅，我哪有这本事。”
“那是天生会切菜？老夫收了三十多年徒弟，我也看了，你练那么久，你现在刀工都比我好了，什么情况？”
老头把蒲扇插在后腰上，绕着他走了半圈，“刀稳，腕活，看着不紧不慢，切出来的东西全是上等料。说出去谁信？”
老者自认为他的走神的状态绝对切不出这种东西，必须要聚精会神，并且是身体上还要年轻才行。
人面前，这家伙一边走神一边切，还能丝毫不出差错，全是切的上等料。
“真没有。”林意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也感觉自己今天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无奈只能归咎于熬夜熬的。
林意停下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茧，虎口和指根处透着一层极淡的粉，像刚刚开始长肉。
他有些出神。
“得了，别看了，肉还没切呢。”老头踢了踢案板，“今天这桌是给河对岸赵家儿子成亲用的，流水席，八冷八热，一道都不能少。你抓紧点备菜，待会儿太阳再高些，猪油就软了。”
“八冷八热……”林意喃喃了一句。
他好像记得这些。
又好像从没听过。
切肉的时候，刀下得更快了。
五花肉进了刀口，像是自己往刀锋上凑。
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肥瘦相间，隐约能看见肉里极细极白的纹理。
老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拿手去比。
“你这刀功，比你师父我当年还强些。”老头憋了半天，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林意看他：“您老说的是您自己吧。”
老头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不是我是谁？你有几个师傅？白教你好几年了。”
林意感觉哪里怪怪的，可脑子里像隔了层水，什么都在，又什么都抓不住。
“切完了。”林意放下刀。
老头看着满案板排好的菜，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去把火生起来。今天这桌，你上灶。”
“我？”林意一愣。
“废话，不然我上？”老头把蒲扇往他肩上一拍，“你小子今天这身本事，不上灶都浪费了。去！”
林意走到灶台前，伸手去摸锅柄。
手指碰到铁锅的那一刻，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掌心涌上来，像故人重逢，又像旧地重游。
锅是冷的，心却热了起来。
他忽然很确定。
自己会做菜。
而且已经做了很久很久。
只是忘了。
不会，我为什么会忘了这个想法，果然不能熬夜！
……
现实中已经翻天了。
溪谷之中，雾已经起了。
这雾不像天上来的，也不像水面升起的。
它从整片大地的深处慢慢渗出来，幽蓝色，极轻极淡，贴着地面漫开。
山影在水雾中变得模糊，石壁的棱角也圆润起来，像一幅画被水打湿，所有线条都在往更软的方向走。
溪水还在流，却流得极慢，水底的时间像被调慢了半拍。
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沿岸的草叶无风自动，仿佛在轻轻呼吸。
然后，地面动了，那股力量的感染下，开始奇特的生长。
溪谷两侧的山壁开始发生变化。
黑灰色的岩壁被一层看不见的滤镜笼住，颜色慢慢变浅、变暖。
粗粝的石头表面浮出极细极细的纹理，一块块青砖从山体中浮了出来。
山壁不再是山壁，变成了一道又一道青灰色的院墙，从雾中慢慢立起。
脚下的黑土和砂石也在变。
它们像被水泡过的墨，一层层晕开，又重新聚拢。
黑的变灰，灰的变白，最后凝成一块块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展开去。
溪流旁的乱石堆，几息之间就成了一条窄窄的青石阶，顺着雾往里延伸。
一座院子在雾中慢慢长了出来。
灶台、水缸、案板、木窗、竹篮、蒲扇，一样一样浮现在眼前。
一切都那么真实，好像这座院子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多年，只是被山风和溪水藏了起来，如今才从一场极长极长的睡眠里醒来。
院中那棵老杨树，原本空无一物的地上忽然就多了一棵树。
树干粗壮，枝叶婆娑，风一吹便扬出无数白絮，纷纷扬扬，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云端之上，所有人都看得呆住了。
“世界被改写了……而且是正在进行……”星宿海宿老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震骇。
“这已经超出了幻术的范畴。”万墟殿主沉声开口，眼睛盯着光屏，额头却已渗出细细的汗，“这里本是天子路里的一个小残界，法则本就薄弱。再薄弱，它也是天子路里的世界。他居然在睡觉的时候，把整个世界给重排了。”
“不是他。”曲江阜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他还在睡，意识都没醒。”曲江阜盯着光屏，声音压得很低，“是他身上那个东西。”
“梦核。”丹星轻声道。
“对，梦核。这玩意儿我听过，但从来没见过。传说里，它是梦道修士的根基，和普通修士的丹田差不多。但你看他，他根本没用过这东西。是那半枚位格把它给勾活了。再加上这条天子路本来就残留着玄霆天子的意识碎片，几样东西撞在一起，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陈年灯油里。他不想烧都不行。”
“这么说，他是无意识地构建了一个梦境世界？”徐清欢的老叔父咽了咽口水。
“不止是构建。”丹星轻轻摇头，“他的梦境在覆盖现实。等这场梦做完，这个残界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那咱们要不要……”巨斧老人做了个劈手的动作。
“别动他。”曲江阜冷冷看了他一眼，“现在动他，万一梦反噬回去，世界破碎，整条天子路都得跟着炸。你想看烟花吗？”
巨斧老人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梦里到底梦到了什么？”太初圣地圣主开口问，像在问别人，也像在问自己，“这青砖院子，看着像在凡间，还有灶台和水缸……怎么像个小饭馆的后院？”
“不会是个厨子吧。”旁边一个年轻圣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人笑。
光屏中，白雾已经漫到了半空。
院中的杨花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落在青石阶上，落在灶台上，落进水缸里。
水缸里的水面轻轻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正从梦境深处往上浮。
然后，那个人的影子出现了。
起先只是一层淡淡的光。
慢慢地，那光凝成了轮廓，轮廓又凝成了实体。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者站在灶台旁，背微驼，左手挎着个竹篮，右手握着把蒲扇。
他转过头，朝天上看了一眼。
“看够了吗？”
老人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清清楚楚，落进云端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时之间，众圣皆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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