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妙虚，违和，偶遇两人
拐进十字巷，刘家的白幡已经挂了起来。
两个小童麻利地摆开经箱，摇响铜铃。
她站在灵前，手执木剑，脚踏罡步。
嘴里念着从未学过的经文，声音清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下来。
法事做到一半，她余光瞥见堂屋角落里坐着个老人。
灰布短褂，手里也捧着一块手机，对着屏幕打盹。
手机里传出小小的戏曲声。
混在满屋经声里，说不出的荒谬。
她忽然想问一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可她知道没人会给她答案。
因为这里的人都活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他们自己都不觉得在演戏。
法事做完，刘家留饭。
她坐在桌旁，看着满桌素斋。
才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沾过血了。
黑氅没了，鬼市的香粉没了，腕骨上那串人骨珠子也没了。
她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鬼，坐在这青天白日底下，捧着一碗素面。
“妙虚师叔，你手机响了。”
身后小童小声提醒。
她低头一瞧，袖子里真有一块亮着光的东西。
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师兄：法事做完了就赶紧回来。今晚观里有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手指自己动了起来，按了几下。
“好。”
发完这个字，她觉着脑子里另一部分记忆，又淡了许多。
回观里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小童跑在前头，一个甩着铜铃玩，一个追着道旁草丛里的萤火虫跑。
冥无期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条街上的场面。
手机，抖音，点赞。
她记得自己从没见过这些东西，可小童说她用过。
用过。
那到底是这幻阵塞给她的假记忆，还是她本来就忘了什么？
回到道观门口，清微师兄正站在那棵老桂树底下。
手里攥着一把干桂花往茶壶里丢。
见她进门，抬眼问了句：“刘家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老太太走得安详？”
“安详。”
他点点头，把茶壶盖上，递过来一杯：“尝尝，今年的头茬。”
冥无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茶汤清亮，桂花浮在水面上，黄澄澄的几朵。
她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丝极淡的涩。
她把茶杯搁在石桌上。
“师兄，我想问你件事。”
“问。”清微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十字巷那条街上，人人都捧着一块亮的板子。那是什么？”
清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当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他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那叫手机。”
“你以前天天抱着看，后来我说你耽误功课，才给你收起来。”
“怎么，今天又瞧见了？”
“以前”这两个字像根针扎了她一下。
“我以前抱着它看什么？”
清微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看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做菜的，养花的，还有人讲笑话的。”
“你那时候最喜欢看一个教人包饺子的。”
“还说等过年了要露一手。”
冥无期愣在原地。
包饺子。
她会包饺子？
一个冥朝的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双手沾过血的人。
怎么会喜欢看人包饺子？
“师兄，你跟我说实话。”
清微抬了抬眉毛：“什么实话？”
“这间道观，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端着茶杯，桂花在热水里上下浮动。
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妙虚，你入观那年才七岁。”
“你爹娘逃荒路过山下，把你搁在门口就走了。”
“是我把你抱进来的。”
“你在这间道观里长了十六年，日日上香，夜夜打坐。”
“你说这地方在哪儿？”
冥无期不说话了。
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撕开了，里头塞满了别人的记忆。
那些记忆暖烘烘的，带着柴火和米饭的气味。
可她自己的记忆是冷的，暗的，像忘川河底的水。
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早些歇着吧。”清微起身，把茶壶端起来。
“明早还得做早课。”
她坐在桂树下没动。
头顶花香一阵一阵扑下来，混着晚风里的虫鸣。
灰猫从井边踱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它，它也仰头看她。
金瞳里倒映出她灰蓝色的道袍和旧道冠。
“你也觉得我该是妙虚？”她轻声问。
灰猫甩了甩尾巴，喵了一声，跳上石桌卧下了。
她坐了很久。
桂花落了满肩也没拍。
夜里她没睡。
躺在草席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
隔壁清微师兄的呼噜声一长一短。
灶房那边老周好像在翻什么东西。
虫子在窗外叫成一片。
她翻了个身。
袖子里那块手机硌着胳膊，凉凉的。
掏出来，屏幕亮了。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画面跳出来。
一个穿围裙的妇人正往案板上撒面粉。
嘴里念叨着：“饺子皮要擀得中间厚边上薄，不然煮的时候容易破。”
她盯着那画面看了半天，眼角湿了一小块，自己都没发觉。
灶房的灯忽然亮了。
她坐起来，披上道袍走过去。
火工老周正蹲在灶前添柴，见她进来咧嘴一笑：“睡不着？”
“嗯。”
“那正好，我刚揉了块面。”
“明儿早上吃饺子，你帮我包几个。”
她站在灶房门口，柴火噼啪响着，暖意裹上来。
老周把案板搬到桌上，递给她一根擀面杖。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那根竹棍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涌上来。
“你会包吧？”老周问。
她低下头，捏起一团面，开始擀皮。
手比脑子记得快。
皮子在她掌心转了两圈，中间厚，边上薄。
往皮上搁了一小勺馅，手指一捏一拢。
一个元宝似的饺子搁在案板上。
老周看了一眼：“行了，没忘。”
她自己也看着那个饺子，愣了好半天。
“周叔，”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以前真在这地方住过？”
老周头也不抬：“住了十六年，顿顿吃饭都坐我旁边。”
“你说住没住过？”
她沉默着包完了一整排饺子。
面皮在指尖温热柔软，和冥朝那些冰凉的东西全然不同。
天亮之前，她把所有饺子摆整齐，拿布盖好。
老周在灶台边打了盹，鼾声细细的。
她站起身，看着案板上那些白生生的饺子。
冒着一点面粉的香气，圆鼓鼓的挤在一块。
她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像冰面裂了一道缝，底下有水流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冥无期还是妙虚。
可她今天晚上包了饺子，手没有抖。
出了灶房，晨雾还没散。
道观那口钟响了一声。
清微师兄在正堂里喊：“早课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朝正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