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规则，不知名意识
天子路的顶端悬着一座擂台，正卡在百万条仙路的交汇处。
林意站在石碑前，四面金色旗帜绕着他缓缓旋转，风吹过时旗面上的太古纹章忽明忽暗，喘息一般。
脚下的仙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每一条金线上都有人影奔跑厮杀，拿命向上攀爬。
离林意最近的人也还在半条路之外，远得连面孔都模糊不清。
林意活动了一下手脚。
天子路刚把他拽上来时浑身僵硬得冻住一般，此刻那股僵劲已经散去。
手脚重新听自己使唤，能走能跳也能挥拳，唯独离不开这座擂台。
他向东走了三步，脚下便踩到边缘，再往前只有空荡荡的虚无。
向西向南向北望去情形也都一样，擂台悬在半空，四面都有路通往他，他却一步也踏不出去。
安静下来之后，天子路往他脑海里塞进一段信息，烙铁按在神魂上一般，疼痛灼烫，深得无法抹去。
林意读懂了。
他必须在这座擂台上站到最后，百万条仙路每一条尽头都有一座小擂台，只有在小擂台上站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踏上登仙梯走到他面前。
他是天子位格的继承者，所有来到他面前的人都必须被他打败，气运也要被他夺来。
只有气运足够浓厚沉重能够撑住剩下的半枚天子位格，登仙梯才会开启。
在那之前，他只能等待。
林意坐在石碑旁的石阶上，双手撑着膝盖仰头望向虚空。
虚空里仿佛什么都有，又仿佛空无一物，金光从百万条仙路中蒸腾而起，在半空织成一片光幕，铺展得宽广无垠，连星辰都被遮住。
光幕中有东西在流动，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汹涌奔流，有的细缓蜿蜒。
每一条流光都连着一个人，那些人在仙路上奔跑争斗厮杀，气运从他们身上蒸腾而出汇入光幕，又滴落下来落在他脚下这座擂台上。
这就是气运。
林意以前也见过气运，不过是别人天灵盖上薄薄的一层光晕。
此刻整片天地的气运都在他眼前流动，有颜色有温度也有形状，浓的如蜜，淡的如烟，金色紫色赤红与灰白交织，从百万条仙路上升起汇进光幕再落在他身上。
他伸手接住一滴气运，气运在掌心里滚动，一颗液态水银珠。
他低头看去，里面映着一个人影。
这人正在仙路上奔跑，手里攥着半截断刀浑身是血眼里全是火。
这人跑得很快，追兵却更快，人影一闪便消失了，气运也随之融进掌心。
林意脑海里多了一点很淡的东西，他感觉到这人的存在，感觉到愤怒恐惧与执着。
这些情绪一根细线从远处牵来搭在他的意识海上，他伸手去碰细线便断了。
线虽然断了人却还在，这人在仙路上越跑越快也越来越急，追兵终于赶上一刀将他砍翻。
这人从仙路跌落坠入虚空，就在坠落的一瞬，林意掌心微微一亮，这人的气运脱离身体飞上天空汇入光幕，最终落进林意身体里。
林意闭上眼，忽然明白了这座擂台究竟是什么。
它是一个旋涡，百万条仙路都是旋涡的支流，每个踏上仙路的人都是支流中的一滴水。
水滴在仙路上奔跑，在仙路上争斗，也在仙路上死去，死去之人的气运被旋涡吸走汇入中心，活着的人继续奔跑继续争斗，直到站在每条仙路的尽头。
站在尽头的强者气运最为浓厚沉重，等他们走到擂台上，气运便会成为最大的注入。
这个旋涡吞噬一切也汇聚一切。
林意就是旋涡的中心。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滴气运已经融化了，体内半枚天子位格轻轻动了一下，一颗深埋的种子被一滴水润湿了表皮。
可是还不够，这点气运太少，种子根本无法发芽，他需要更多气运，需要更加浓厚沉重的气运。
仙路上那些奔跑的人，那些厮杀倒下的人，都在给他送来气运。
活到最后的人会带着所有人的气运走到他面前，而他只要打败最后那个人就能将一切吞下去。
林意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荒唐，他坐在这里看着所有人为了那个位子厮杀流血送命，可那东西早就绑在他身上了。
他们抢来抢去，抢的始终都是绑在他身上的东西。
他仰起头继续望着光幕，光幕里的光芒越来越浓越来越密，百万条仙路上的战斗也越来越凶，气运正在汇聚，正在加速朝他汹涌而来。
气运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有愤怒有贪婪有绝望也有执念，无数根细线从四面八方伸来搭在他的意识海上。
他伸手去碰，那些线便抖动颤抖然后断裂，断了又接上，接上又断开，仿佛永远碰不完，他索性不再去碰。
林意坐在石阶上，气运落在他身上，情绪搭在他的意识海上，他的身体慢慢变重也越来越沉。
每多一滴气运骨头便沉一分，每多一根细线意识海便多一丝重量。
他并不觉得累，半枚天子位格正在吸收转化，把气运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向胸口，半枚印记正在发烫，隔着衣服都能看见金色光团，它跳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猛，每跳一下身体便强上一分。
这种变强与修炼突破成长都不一样，更像是容器在变大，身体在变大，承载力在变大，肚量也在变大。
他攥了攥拳头，拳头上多出一层光，金光淡淡薄薄，一层被水浸透的纱。
松开拳头光便散了，再次攥紧光又出现。
他把光灌入阵纹，光顺着阵纹流出去在脚下铺开一片金色小阵，阵纹比之前更亮更稳也更密。
林意站起身在擂台上走了几步，每一步踩下去石面便亮一下，光芒顺着石面纹路蔓延爬过旗座爬上旗杆又爬上旗面。
太古纹章一个接一个亮起，整座擂台都在发光，金色暗金色与琥珀色交织在一起，从擂台表面升腾而起，与头顶那片光幕连成一片。
林意站在光里，一根被点亮的灯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里为什么叫登仙梯。
天子路变成登仙梯，百万条仙路汇聚于一点，而擂台位于最顶端，这东西本质上是天子传承，是玄霆天子的衣钵，是一个死去数万年的古天子留下的试炼场。
可它跟仙又有什么关系。
仙是什么？
此刻他站在擂台上站在光芒里站在气运旋涡的中心，忽然觉得这个词有些不对劲。
仙？登仙，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擂台，又看向擂台下方那百万条仙路，每条仙路都在发光都在汇聚都在把他往更高处推。
可他头顶空空荡荡，虚空之上还是虚空，更多虚空之上依旧还是虚空。
那里无门无路无天宫也无仙境，只有他和这座擂台。
仙究竟在哪里。
他正想着，胸口那半枚天子印记猛地一震。
这一次与之前不同，之前气运落进来时印记只是自己动一下，这一次它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了一把。
林意低头看向胸口，印记发烫烫得灼手，他伸手去碰又立刻缩了回来，印记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也越来越急。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一个声音清清远远地从深得发沉的地底传来，有人在喊他，声音来自天子路改变之前的起点。
是盐矿。
林意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目光穿过虚空穿过百万条仙路穿过云层穿过地面穿过无尽大地的表层，他看见了盐矿。
那是他第一次进入天子路的地方，是他炸开幽冥玄雷石墙的地方，也是他当矿工推矿车啃粗饼的地方。
盐矿还在，矿洞还在，被他炸开的石墙还在，石墙后面的天子坟也还在。
天子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动，他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却知道这东西在喊他。
喊声变成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不断的线，从天子坟深处伸出穿过千万里穿进他的意识海扎进他的魂魄。
这根线正在拽他。
林意低头看向胸口，半枚天子印记仍在跳动，节奏却变了，与这根线同步。
线拽着他的魂魄，动作轻缓沉稳却异常执拗，魂魄开始发飘，身体还坐在擂台上坐在石碑旁坐在金光里，魂魄却已经动了。
线拽得越来越紧也越来越急，魂魄从身体里被抽出来，一根丝从茧中抽出，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无重量也无形状。
他低头看去自己仍坐在那里，肉身闭着眼呼吸平稳，睡熟一般。
魂魄被拽出千万里，穿过虚空穿过云层穿过地面穿过盐矿岩层，穿过那面炸开的石墙穿过天子坟封土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最终落进一个漆黑的空间。
这里黑得彻底，纯粹而浓重，光不存，声不闻，能量也寂灭。
这种黑与关灯后的黑不同，与闭眼后的黑也不同，被人从世界中间挖走了一块，空出了位置却不用光来填补。
林意站在那里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他自己，只有魂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让他感到熟悉，他在黑暗星球待过，那里的黑暗与这里气息相近，空旷而沉寂，可这里比那里更黑。
他站着不敢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是谁把他拉来，也不知道这根线究竟是什么。
黑暗里有东西带着冰冷沉重的压迫感，就在某处，不动不响也不呼吸。
林意能感觉到尸气，纯正的尸气，比棺林铁棺里的尸气还要浓郁深沉。
尸气中夹着煌煌天威，给人的感觉如同一座沉睡且凝固的山海。
仿佛天地就在眼前！
林意抬头，声音沉下去。“你是谁？”
声音传出去立刻被黑暗吞没，他并不在乎。
“为什么把我拉到这里？”
声音再次传出又再次被吞没。
“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三次声音传出去，黑暗里终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作轻缓沉重，一头沉睡太久的巨兽终于睁开眼。
一股意识从黑暗中诞生，一滴墨从清水中渗出，一缕烟从灰烬里升起，它在黑暗中成形显化凝聚，却无形状无面孔也无眼睛。
林意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目光沉重而苍老，一座山压来，一片海压来，又一整片天压来。
意识开口了，声音未从外面进入耳朵，而是从脑海里自己生长出来，低沉缓慢。
“你来了。”
林意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你是谁？”
意识停顿了一息。
“我是谁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
“你把我拽来，还无关紧要？”
意识沉寂了一息。
黑暗安静了一息，随后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苍老。
“你身上有他的印记。”
“你说的他是谁？”
“是天子。”
林意愣住。
“玄霆天子？”
意识笑了，笑声轻而远，淡得一缕风从远处吹来拂过脸颊后离去。
“玄霆算不得他。”
林意怔住。
“你说什么？”
“你身上那半枚位格，另有主人。”
林意低头看向胸口，半枚天子印记仍在跳动与这根线同步，他忽然觉得冷。
“是谁？”
意识久久不答，黑暗死寂得一片死了的湖。
声音再次响起时比之前更轻也更沉。
“它该归我。”
林意猛地抬头，黑暗里空空荡荡，可他能感觉到这东西就在黑暗最深处，一座埋了万年的山，一片凝固万年的海，一尊沉睡万年的神像。
它一直都在，只是他先前看不见。
“你……你就是天子？”
意识不答，这东西在动，动作轻缓沉重，从黑暗中浮起朝他靠近。
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重也越来越近，尸气与煌煌天威交织，比玄霆天子更老更沉更重。
林意后退一步：“别过来。”
东西停住了。
“你怕我？”
林意不答，他确实害怕，可他真正畏惧的是自己，怕身上的半枚位格，怕这东西与位格之间的关系，也怕自己接下来会变成什么。
意识又笑了。
“你不必怕，我拉你来只想见你一面。”
“见我一面？”
“见你一面，看看你，看看你身上的半枚位格，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已经看够了我就送你回去。”
林意喉头动了动。
“你为什么要见我？”
意识笑得更长更远也更淡。
“你身上那半枚位格是我的，我需要知道拿着它的人够不够格。”
林意站在黑暗里攥着拳头。
“你看够了吗？”
意识停顿了一息。
“已经看够了。”
“我有资格吗？”
意识不答，这东西正在退去，从黑暗中沉下，沉回深深沉沉死寂的沉默里。
气息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轻，最后一句从深处飘上来飘进他的意识海。
“回去之后，别急着登仙。”
林意愣住。
“为什么？”
意识不答，这根线开始松了，拽着他的线逐渐松开，魂魄往回飘往身体里飘。
他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感觉到擂台上的光，感觉到四面旗帜间的风，也感觉到脚下石碑的温度。
他睁开眼，仍坐在石阶上坐在石碑旁坐在金光里，百万条仙路上战斗还在继续，头顶光幕还在流动，气运仍在落下来落在他身上。
一切如旧。
可一切又都变了。
半枚天子印记仍在跳动，节奏却变了，与之前相比更加缓慢沉稳，一颗种子被埋进更深的土里。
他抬头望向头顶光幕，心中想着登仙梯，想着仙，想着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什么朝一个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