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转回头，看着赵氏在灶台边忙活，忽然想起什么。
“娘，你的手没事吧？”她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赵氏闻言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来，脸上带着些许不解：“我能有啥事。能吃能睡的。”
“不是这个，”田梦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赵氏的手上，“是下午拉藤蔓的时候，你也出了力。你那手——”她指了指赵氏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坚持，“让我看看。”
赵氏这才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在意的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到田梦画面前，翻过来给她看。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掌心覆盖着厚厚一层老茧，黄褐色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像粗糙的树皮。指根处还有几道陈旧的裂纹，深浅不一，像是干涸土地上的缝隙，那是常年与锄头、镰刀打交道磨出来的印记。只是今天拉藤蔓拉得久了，掌心有些发红，虎口处磨得亮了皮，但所幸没破，也没起泡。
“看见没？都是老茧，磨不坏。”赵氏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了木勺，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你娘我什么苦没吃过？年轻时挑百十斤的担子走几十里山路，这点活算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坚韧，仿佛这些苦难早已融入了她的骨血，不值一提。
田梦画看着赵氏那双粗糙得不像样的手，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承鸿那双缠着布条的手，白布上还隐隐透着点血迹。两双手在她眼前交替闪现，一股莫名的酸涩感猛地涌上喉咙，堵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试图压下那股情绪。糊糊已经凉了，粘稠的口感滑过舌尖，可她觉得比刚才更烫嘴，烫得她嗓子眼发紧，眼眶也有些发热。
糊糊很快喝完了，田梦画把空碗轻轻放在灶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只觉得浑身乏力，眼皮沉得像坠了块石头，只想快点躺到炕上，把被子一蒙，什么都不管了。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灶房里的热气也随之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骨头缝里仿佛都在往外冒冷气。
赵氏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梦画靠在灶台边，身子微微摇晃，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知道她是真的撑不住了。她放下碗，走过来，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把梦画额前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粝感，却异常温暖。“困了吧？快去洗洗，早点睡。”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明儿个也没什么事，多睡会儿，不用早起。”
田梦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她撑着灶台想站起来，可双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赵氏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嘴里叹了口气：“这一天可把你们累坏了。”那叹息声里，满是心疼。
这时，张氏也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碗搁进锅里，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冲着还在发愣的几个孩子喊道：“都别愣着了，洗洗快去睡。承鸿，你那手别沾水了，用湿布擦擦就行。”
承运早就靠在柴堆上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身子也慢慢往下滑。田明礼看见了，走过去，用胳膊肘轻轻把他顶住，然后弯腰，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了起来。承运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眼睛都没睁，又把头埋在田明礼坏里，睡得更沉了。
田梦画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往西屋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刚走到门口，就恍惚听见身后张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发愁：“这木耳得赶紧倒出来，在背篓里捂一晚上，怕是要发霉变质的。”她说着，眉头也皱了起来，“可这么多，少说也有一百多斤湿货，一时上哪儿找那么大的地方晾啊？”
田梦画停下脚步，从门框边探出头，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屋檐下，几个装满了木耳的背篓堆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重。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炕席呢？咱们炕上不是垫了两张吗？把旧的那张拿下来用用。”
赵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炕昨天已经睡了一晚，应该没那么潮了。”田梦画指了指西屋，继续说道，“先拿下来用一晚，回头咱们再铺回去。木耳比炕席金贵，捂坏了可就真可惜了。”她的声音虽然疲惫，但思路却很清晰。
张氏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当即拍板：“对对对，炕席能洗，木耳捂坏了可就卖不上价了。”她转身就往东屋走去，脚步匆匆。
赵氏想了想，也没再拦着，转身进了西屋。
西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透过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借着那点光，能看见炕上铺着两张炕席，下面那张颜色深些，边角有些磨损翘起，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那张则新一些，颜色浅黄，还带着淡淡的竹香。
赵氏走到炕边，弯下腰，先把上面的新席子小心地卷起来，靠在墙角。然后又把下面的旧席子抽出来，拿到院子中间抖了抖，灰尘在灶房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她没顾上多弄，简单拍了拍，就和张氏一起，把这张旧炕席摊在了屋檐下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接着，她又回到西屋，把那张新炕席重新铺好，仔细地抚平了褶皱。
“梦画，你先睡吧，别忙活了。”赵氏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温和。
田梦画“嗯”了一声，脱了鞋，爬上炕，钻进被窝里。被褥是旧棉花套的，有些板结，硬邦邦的，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却异常暖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