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这才慢悠悠地走到院子角落，找了个光滑的木墩坐下。
孙二丫手脚麻利地把木盆里的衣裳捞出来，踮起脚尖往晾衣绳上搭。她一边抖落着衣裳上的水珠，一边扭头跟梦画搭话，语气里满是雀跃：“我跟你说，那枣糕可好吃了！我娘这次下了血本，放了满满一大把红枣，蒸出来甜丝丝的，可香了！”
梦画靠坐在木墩上，听着她清脆的声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的灶房。
灶房的门半掩着，两个女人的说话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黄嫂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也不知道今天相看能不能成，男方家里要是嫌咱们大妮是个乡下丫头……”
“嫌啥嫌？！”孙嫂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大妮那孩子，模样周正、性子又软和，男方要是看不中，那是他没那个福气！”
黄嫂子被她说得心里熨帖，紧绷的神经松快下来，忍不住笑骂了一声：“就你会说话。”
院子里，孙二丫刚好晾完最后一件衣裳，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凑过来挨着梦画坐下。她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头绳，不由分说地往梦画手里一塞：“拿着！我舅舅家表姐送的，她姨妈在镇上开杂货铺，最不缺这些玩意儿。我前两天去姥姥家，她塞给我两根，分你一根。”
梦画低头一看，那是一根细棉线拧成的头绳，颜色鲜亮得很。虽然算不上什么金贵物件，但在这穷乡僻壤，也算得上是稀罕物了。
她连忙把东西往回推：“你自己留着用，给我干啥？”
“给你你就拿着！”孙二丫硬往她手里塞，眼睛瞪得圆圆的，“咱俩谁跟谁啊？你再跟我客气我可翻脸了！”
梦画推了两回，到底没推掉，只好把那根头绳紧紧攥在手心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笑着说：“行，那我收了。回头我寻块好看的布头，给你做个头花戴。”
孙二丫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真的？你还会做头花？”
“试试呗，做好了给你。”梦画小心翼翼地把红头绳揣进袖子里。
孙二丫又往梦画身边凑了凑，像是要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我娘说了，过了年也要给我大姐相看。这几天，她跟我爹翻来覆去地念叨哪家后生好。我爹都被念叨烦了，说我娘魔怔了。”
梦画被她的形容逗笑了：“你大姐多大了？”
“十五了，翻过年就十六。”孙二丫掰着指头算，小脸皱了起来，“我娘说不能再拖了，再拖好人家都被挑走了。”
她顿了顿，凑到梦画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我大姐害怕。她偷偷跟我说，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谁知道是个啥脾性？万一是个不讲理的……”
就在这时，灶房里又传出黄嫂子的声音：“你家大丫也快了，过了年你也该操心了。”
孙嫂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这几天眼睛都瞅花了。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倒是不错，就是家里太穷；西头王寡妇的侄子倒是能干，可那人长得……”她啧了一声，没说下去，两个女人顿时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院子里，梦画坐在木墩上，午后的阳光晒得后背暖烘烘的，可她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她想起来，原身就是被田梦琴那个毒计，差点嫁给快死的人冲喜。如果不是她穿过来了，如果不是她拼命折腾着分家，现在还不知道咋样呢。
孙二丫还在旁边絮叨着，完全没察觉到梦画的情绪：“我跟我娘说了，我到时候要找个好看的，天天看着也舒心。我娘骂我不知羞，说好看能当饭吃？”
梦画被她的声音唤回思绪，看着她那副娇憨的模样，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娘说得对，好看不能当饭吃，人品好才要紧。”
孙二丫撇撇嘴：“那也得长得差不多吧，万一跟村口王麻子似的，那得多闹心。”
梦画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连带着刚才那点沉闷的心绪，也被她这股娇憨劲儿冲散了不少。
“你大姐的事，你娘心里有数，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梦画拍了拍孙二丫的手。
孙二丫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梦画：“你以后想嫁个啥样的？”
梦画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我？我才多大，早着呢。”
“说说嘛，又不当真。”孙二丫不依不饶。
梦画低头揪着袖口上一根线头，沉默了一瞬，才慢慢开口：“说实话，我不想嫁人。”
孙二丫瞪大眼睛，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啊？为啥？”
“你看看你大姐，再看看大妮姐。”梦画抬了抬下巴，朝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嫁人就跟蒙上眼睛抓阄似的，抓到好的算命好，抓到不好的，这辈子就搭进去了。公婆好不好、男人好不好，全凭运气。运气不好的，挨打挨骂还没处说理去。”
孙二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想了想自家大姐哭红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梦画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开口：“与其把日子好坏押在别人身上，不如靠自己。我能干活，挣了钱自己花，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不用看公婆脸色，不用伺候一大家子人。你说，为啥非要嫁人？”
孙二丫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挠挠头，小声嘟囔：“你说得倒也有理……可我娘说了，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不嫁人让人笑话。”
“笑话就笑话呗，又不少块肉。”梦画笑了一下，语气轻松起来，“再说了，我还小呢，想这些太早了。说不定过几年我发了大财，想娶我的后生能从村头排到村尾，到时候我挑个顺眼的，让他入赘，天天给我端洗脚水。”
孙二丫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推了她一把：“你脸皮可真厚！”
梦画也跟着笑，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灶房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可梦画知道，有些路，她绝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