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著話，灶房里傳來孫嫂子敞亮的聲音︰“二丫！棗糕好了，快來端！”
孫二丫應了一聲“來了來了”，一骨碌從木墩上站起來， 跑進灶房去。不一會兒，她雙手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走出來，碗里碼著幾塊棗糕，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夢畫低頭看那棗糕，蒸得是真不錯。一個個暄騰騰的，裂開了好看的口子，直往外冒著熱氣。紅棗半嵌在里面，被蒸汽潤得泛著油光，那股子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鑽。
孫二丫拿了一塊遞到夢畫面前︰“快嘗嘗，趁熱吃！”說完自己也拿了一塊，剛出鍋的實在燙手，她在手里顛了兩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
夢畫接過來，燙得在兩只手之間倒騰了兩下，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才試探著咬了一小口。又軟又甜，棗香滿嘴，面發得恰到好處，不粘牙也不噎嗓子。
“好吃吧？”孫二丫一邊吹氣一邊問。
“好吃。”夢畫連連點頭，“嬸子這手藝，真是絕了。”
孫嫂子從灶房探出頭來，听見這話，臉上笑開了花︰“好吃就多吃兩塊！鍋里還有呢。”
夢畫笑著應了，卻沒再動手，只把手里的那塊慢慢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孫二丫幾口吃完一塊，又伸手去拿第二塊，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
“哎呀，你怎麼不吃了？再吃一塊嘛！”孫二丫見她停下，連忙又拿起一塊往她手里塞，嘟著嘴催促，“我娘說了，今天管夠，你可別跟我客氣！”
夢畫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把碗推了回去︰“早飯吃的晚，真吃不下了。”
她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年頭，大米和紅棗都是金貴物件，平時誰家舍得這麼蒸著吃？孫嫂子和自家親近，才大方地拿出來待客，她哪能真沒眼力見地吃個夠。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幾句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孫二丫耳朵尖，嘴里還含著半塊棗糕，猛地一抬頭，眼楮瞬間瞪得溜圓︰“來了來了！肯定來了！”
她一把將手里的棗糕往夢畫手里一塞，轉身就往灶房跑，壓低嗓子急吼吼地喊︰“黃嬸子！黃嬸子！來人了！好像是趙家來人了！”
灶房里頓時一陣兵荒馬亂。
“ 當”一聲，黃嫂子手里的蒸籠蓋險些砸在腳面上。孫嫂子眼疾手快按住她，低聲笑罵︰“慌啥慌？又不是你相看！”
一邊說，一邊幫她理了理衣襟，連推帶搡地把她往後門趕︰“你先從後門走，別在這兒堵著。大妮在家吧？”
“在在在，她爹也在。”黃嫂子聲音都有點發緊，搓著手往後門快步走去，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壓低聲音沖孫嫂子說，“那棗糕……”
“你放心，一會兒讓人端過去！”孫嫂子一把將她推了出去，“快走快走！”
黃嫂子這才匆匆邁出門檻，一路小跑著回自家院子去了。
院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孫二丫像只小泥鰍似的，刺溜一下滑到院門邊，踮起腳尖，順著門縫往外瞄。夢畫見狀，也趕緊貓著腰湊過去，兩個小腦袋緊緊挨在一起，只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往外瞅。
土路上，一行人正往這邊來。打頭的是個穿暗紅比甲的中年婦人，圓乎乎的臉盤上，嘴角往上翹著，不笑時也帶著三分喜氣，一看便是個能說會道的媒婆。她正側著身子，一面走，一面壓低嗓音，細細碎碎地跟身旁的人交代著什麼，神情間透著股熱絡勁兒。
與她並肩同行的，是位穿靛藍斜襟褂子的婦人。她烏發梳得一絲不苟，只用一根素淨的黑木簪挽著個圓髻，安靜地听著媒婆的話，眉眼間始終漾著淺淺的笑意，看著是個極和善的人。
兩人後頭，不遠不近地跟著個年輕後生，身材高大，穿著件七八成新的靛藍外衫，手里提著兩包用紅紙裹著的點心。他腰背挺得筆直，五官生得周正，濃眉大眼的，只是神情透著幾分局促，看著十分老實本分。
“那個就是趙家老二？長得不錯”孫二丫壓低聲音，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後生。
夢畫沒吭聲，也順著視線仔細打量了幾眼。確實是個本分人，只是這相親的陣仗顯然把他嚇得不輕，連下頜都繃得緊緊的。
到了院門前，那媒婆站定身子，清了清嗓子，拔高了音調朝院里喊道︰“黃嫂子，在家沒？給您道喜來啦！”
話音剛落，黃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黃嫂子從屋里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笑，還沒到院門口就客氣地招呼︰“來了？快進屋坐，外頭風涼。”
打頭的媒婆笑眯眯地跨進院門，熟稔地一把拉住黃嫂子的手，順勢往旁邊讓了讓︰“黃嫂子，先別忙著招呼我。這位是趙家二嬸子，永年的嬸娘，今兒個特意陪著過來走一趟的。”
那婦人上前一步，笑著點頭︰“黃嫂子，今天冒昧登門，打擾了。”
黃嫂子連連擺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哎喲，哪里的話，不叨擾不叨擾！快，快進來說話。”
媒人見狀，笑著回過身，輕輕往身前帶了帶那後生，揚聲介紹道︰“這就是永年，趙家老二。”
趙永年趕緊上前一步，雙手有些局促地交握在身前，微微彎了彎腰，規規矩矩地喚道︰“黃嬸子好。”他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實誠勁兒，話音剛落，連耳根都悄悄紅透了。
黃嫂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寬闊的肩膀多停了兩秒，眼底閃過一絲滿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好，真是個精神的後生！快進來快進來，別在風口站著，外頭冷。”
一行人跨過門檻進了院，媒人邊走邊笑著對黃嫂子夸道︰“黃嫂子，不是我偏袒，永年這孩子可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老實本分，手藝也學得差不多了，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人。”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黃嫂子笑著應和，心里更是樂開了花。她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拔高聲音沖里面喊了一聲，“大妮，燒水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