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办顺着吴亮的手指看了一眼，“牛头岭啊，我看看……”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叹道，“那地方离村子远，周围又没啥出产，石头还多……”
他抬起眼皮，看着吴亮，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正好是最低档。”
吴亮心里暗赞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问道：“那一共得多少银子？”
林书办拿起桌上的毛笔，在旁边的草纸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下，抬起头笑道：“牛头岭连坡带坎，满打满算三百亩出头。按最低档两百文一亩算，总共六十二两银子。”
田明义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田明礼也愣住了，转头看向梦画，生怕是自己听岔了。
梦画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三百亩地才六十多两，这简直比白菜还便宜！她生怕自己嘴角的笑意憋不住，赶紧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在袖子里比划了一个大大的“耶”。
等再抬起头时，她小脸绷得紧紧的，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脆生生地应道：“行，就按这个来。谢谢林书办！”
林书办提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梦画和田明礼之间打了个转，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做了这么多年户房书办，见过大人拍板的，见过长辈拍板的，但一大家子人出来置办产业，最后拍板做主的竟是个八九岁的女娃娃，这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压下心头的诧异，笑着点了点头：“好嘞！既然定下了，那咱们就办文书。”
他放下毛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官契，抬头问道：“户籍带了吗？”
“带了带了！”田明礼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双手把户籍册子递了过去。
林书办接过户籍册子，翻开看了一眼，便拿起毛笔，照着上面的籍贯、姓名、人口，在契书上飞快地填写起来。写完后，他吹了吹墨迹，抬头看向田明礼：“田老爷，您看这六十二两银子……”
田明礼早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听到这话，连忙应了一声。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里面是两张三十两的银票，他又从另一个贴身的小钱袋里摸出二两碎银子，双手推到林书办面前，声音还有些发紧：“林书办，您点点，一分不差。”
林书办拿起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戥子把那二两碎银子过了一遍秤，确认无误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官印，在印泥上重重一按，“啪”地一声盖在了契书末尾。
他将契书双手递给田明礼，又嘱咐道：“田老爷，您收好。吴大哥你放心，下午我就派人去立界碑，底下的人都懂规矩，绝不会给你们添堵。”
吴亮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林老弟费心了。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去前头福满楼坐坐，老哥请你喝两杯。把当值的兄弟们都叫上，大家伙儿一起热闹热闹！”
林书办一听，连忙站起身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推辞道：“哎哟，吴大哥，您这也太客气了！帮点小忙哪能让您破费……”
“老弟这就见外了不是？”吴亮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半推半就地把人往外带，“都是自家兄弟，吃顿便饭算什么破费？走走走，别磨蹭了！”
林书办被拉得踉跄了两步，嘴上还在说着“那怎么好意思”，但脚下却已经顺着吴亮的力道迈开了步子。他转过头，麻利地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王二、赵三！把手头的活儿先放放，吴大哥请客，去福满楼吃顿好的！”
福满楼的雅间里，酒菜很快就流水般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田明礼和田明义这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两人半个屁股悬在长凳外头，根本不敢坐实，一双粗糙长茧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最后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满脸堆着憨厚又讨好的笑，连声招呼：“各位官爷，别客气，多吃菜，多吃菜……”
刚才在衙门里那个趾高气昂的年轻帮办，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满脸堆着热络的笑，主动凑到桌前，殷勤地拿起酒壶，给吴亮和林书办斟满了酒，嘴里还一口一个“吴大哥”地叫着，那叫一个恭敬。
林书办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端起酒杯，主动和吴亮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朗声道：“吴大哥，今天这事儿办得痛快！以后在镇上，有什么需要跑腿出力的，您只管言语一声！”
吴亮也笑着饮尽杯中酒，拱手道：“那以后，可就全仰仗老弟和各位兄弟多多关照了。”
就在这推杯换盏、气氛正热络的时候，梦画眼珠一转，双手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水，迈着小短腿走到林书办跟前。她努力踮起脚尖，小脸绷得紧紧的，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小大人模样，脆生生地说道：“林伯伯，梦画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今天多亏了您，不然我们这荒山也买不下来。”
林书办被这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直乐，连忙放下酒杯，双手接过梦画的茶杯一饮而尽，连连夸赞：“哎哟，这小丫头，真是越看越讨人喜欢！”
吴亮坐在一旁，看着梦画那机灵通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端起酒杯，半真半假地冲林书办说道：“林老弟啊，以后我这侄女要是有啥求到你跟前的，你可不许推辞。”
林书办闻言，立刻一拍胸脯，斩钉截铁地应道：“吴大哥放心！您的侄女，就是我的侄女！”
酒足饭饱，吴亮几人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梦画悄悄拽了拽林书办的袖子，从袖袋里摸出那个装着碎银子的荷包，借着整理他袖口的动作，顺势塞进他手里。她仰着小脸，轻声道：“林伯伯，天冷，您和几位伯伯拿去买壶热茶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