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被他逗樂了，伸手輕輕拍了他胳膊一下︰“有你這麼說自家兒子的嗎？要是讓娘听見，非得罵你不可。”
笑過之後，林婉像想起什麼似的，隨口問道︰“對了，娘去府城別院也有陣子了，啥時候回來？”
吳亮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天色，隨口答道︰“估計快了。快過年了，老夫人那邊也忙著呢。”
夜色漸深，田家三房的屋子里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
田明義盤腿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青白色的煙霧在昏暗的光暈里繚繞。張氏坐在燈下納鞋底，針線穿過粗布，發出細微的“哧哧”聲。
夢棋靠在張氏身邊，看著爹娘沉默的側臉，忽然輕笑了一聲。她伸手覆在張氏的手背上，仰起臉問︰“爹，娘，你們心里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座山呢？”
田明義磕了磕煙袋鍋子，長長嘆了口氣︰“三百畝山頭呢……可咱家也是真拿不出錢了。”
“是啊，”張氏也停了手里的針線，眉間擰起愁緒，“開春蓋房處處要錢，總不能去借印子錢。”
夢棋沒急著接話。她伸手把張氏手里那根納了一半的鞋底抽出來，輕輕擱在炕桌上，才輕聲開口︰“其實就算有銀子，我也不想全投進去。”
她看著爹娘，掰著手指頭算賬︰“爹，你想想，買山只是個頭，開春請人開荒、買種子、搭棚子，哪樣不要銀子？咱們要是把蓋房的錢全砸進去，萬一前兩年藥材沒長起來，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到時候，爹你愁不愁？娘你急不急？”
田明義眉頭舒展了些，但嘴上還是嘟囔著︰“可那是座金山啊……”
“是金山，那也是夢畫的。”夢棋看著爹，語氣認真起來，“爹，你想想，咱們三房能有今天，哪一樣不是夢畫幫襯的？她一個九歲的丫頭在前面頂著，把賺來的銀子分給咱們，那是她疼咱們。咱不能見著點好處，就眼巴巴地非要分一杯羹，那太沒良心了。”
田明義不說話了，只是悶頭抽煙。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地亮了幾回，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咽了回去。
“夢畫今天說，手頭緊她先借給咱們，等掙了再扣。”夢棋頓了頓，聲音軟了下來，卻字字砸在實處，“這話听著暖心，可那是她把咱們當一家人疼。越是這樣，咱越不能不知好歹，把她的真心當成理所當然。”
張氏听著，眼眶紅了，連連點頭︰“對，對，閨女說得對……”
田明義重重一拍大腿，眼眶也熱了︰“對！閨女說得對！咱們不能做那等沒良心的人！”
“咱們不要股份，但夢畫說了，以後開荒給咱們結工錢。”夢棋微微一笑，眼底亮晶晶的，“出力氣，掙踏實錢，不擔風險，這不比把命根子全押在一個看不見影子的荒山上強？”
張氏一把將夢棋摟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還是我閨女看得長遠……”
田明義重新裝了一鍋煙，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似乎也沒那麼沉重了。他看著懂事的閨女，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明天我就去跟夢畫說，開荒的事，爹包了！絕對不讓她操半點心！”
油燈燃盡，夜色沉沉。
次日清晨，冬日的暖陽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斜斜地灑進西屋，給屋子里添了幾分暖意。
西屋的炕上鋪滿了花花綠綠的碎布頭，空氣里還飄著淡淡的染料香。田明義果然沒食言，一早便出門找夢畫說正事去了。屋里的女眷們也沒閑著，各自忙活著手里的活計
張氏盤腿坐在炕頭，手里正納著一只鞋底，麻線穿過粗布發出“哧哧”的聲響。她咬斷線頭，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隨口念叨起來︰“眼瞅著再過半個月就要過年了，這年節底下的事兒真是一樁接一樁。幾個孩子的棉鞋還沒納完呢，咱們得抓緊趕出來才成。”
趙氏坐在旁邊理著絲線，聞言笑著接了話茬︰“可不是嘛，過年還得給親戚們備年禮，這針線活兒是一刻也停不下來。”她頓了頓，看著滿炕的碎布頭，眼里滿是笑意，“不過今年好了，咱們不僅自己殺了頭年豬，開春還要蓋房子，這日子啊，真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娘，您別急，我和夢書這兩天抽空把鞋面都裁好了，晚上熬一熬就能趕出來。”夢棋頭也沒抬，手里正捏著一朵剛做好的綢緞頭花，小心翼翼地用絲線把流甦固定住。
她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絲線，將手里那朵精致的頭花妥帖地放進身旁的小笸籮里。看著里面已經攢了厚厚一層的各色頭花，夢棋抬起頭，滿眼期待地看向坐在對面的夢畫︰
“夢畫，咱們這段時間沒日沒夜地趕，攢下來的頭花足足裝了滿滿三大麻袋呢！你給透個底，啥時候拿去鎮上賣呀？這眼看著快過年了，鎮上那些小媳婦大姑娘手里都有閑錢，正是好賣的時候。”
夢畫聞言，把手里那本翻得卷邊的舊書輕輕合上，“啪嗒”一聲擱在炕桌上。她抬起眼看向兩位姐姐，沒急著開口，而是伸手把桌上散亂的幾朵頭花攏到一堆，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大姐，夢棋姐，明天的大集，我就不去了，你們自己去吧。”
“不去了？”夢棋愣住了，手里的頭花差點掉在炕上，“為啥呀？這頭花可是你教咱們做的，你不去，萬一遇到難纏的客人，或者價錢沒談攏咋辦？”
“就是啊，”夢書也有些慌了，連忙勸道，“你不在，我和夢棋心里沒底。”
“大姐，夢棋姐，你們听我說。”夢畫伸手拉住她倆的手，語氣軟了下來，“你們想想，這大半個月做頭花，哪樣不是你們自己摸索出來的？我教你們的時候，你們上手多快啊。現在你們做得比我好，上次去擺攤，怎麼招呼客人你們不也看著的，後來不也做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