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合上卷边的旧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才抬眼看向众人:“再说了,这书我还没吃透呢。趁这几天清闲,我得把脑子里的盘算理一理。头花那摊子事,我就不掺和了。”
赵氏手里的麻线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看春种药材正要紧呢,可是……”
她放下针线,目光在梦书和梦棋脸上转了一圈,到底还是不放心:“可是大集上人多眼杂的,你们能行吗?”
“就是!”张氏也停下针线,转头看向梦棋,眼底透着担忧,“就你们俩丫头片子,万一遇上个挑刺耍浑的咋办?要不……让你爹陪着走一趟?”
“娘,你们就放心吧!”梦棋赶紧接话,扬起下巴,“我们几个上次不也卖得挺好的?再说了,我都十四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哪能连个集都赶不了?”
“上次?上次能一样吗!”张氏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点急,“上次不是梦画陪着一起去的吗!”
“那又咋啦?”梦棋也不示弱,撇了撇嘴,“梦画还有别的事呢,总不能干啥都找她吧?”
“你这丫头……”张氏被她噎了一下,指着她摇了摇头,又气又笑,“我说不过你!”
梦画看着母女俩斗嘴,眼底泛起笑意。她伸手按住赵氏的手背,温声接过了话茬:“娘,二伯娘,你们听我说。”
她目光扫过梦书和梦棋,语气认真起来:“大姐和梦棋姐做头花的手艺比我好,花样也比我多。可是光会做不行,得卖出去才是钱。”
她顿了顿,看着两个姐姐:“而且,大姐和梦棋姐都十四了,在家待不了两年了。”
“谁说的!”“那可不一样!”梦棋一听,急得直接从炕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梦画的胳膊,连声强调,“我、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嫁人!我是要招赘的!我招个听话的上门女婿,就在家待一辈子!”
梦画被她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逗得弯了眉眼,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好,就算你在家招赘,大姐总是要出嫁的吧?”
她看着梦书,一字一句道:“以后手里能靠着这门手艺挣个体己钱,不比啥都强?你们想想,咱们没分家前,手里摸过钱吗?”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
赵氏和张氏都愣住了。是啊,没分家前,她们连个铜板都没见过,做梦都想着能自己兜里揣点钱。
两人对视一眼,张氏先开了口,语气软了下来:“……那行吧。”
赵氏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你们自己去,可得机灵着点。”
“还有我呢!”一直蹲在炕沿边晃悠小短腿的承运,像个小炮弹似的蹦了下来。他双手叉腰,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拳头,大声嚷嚷,“我力气可大了!谁要是敢欺负大姐和梦棋姐,我就……我就用我的无敌铁砂掌,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满屋子人都被他逗乐了,连赵氏和张氏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梦画也笑了,但笑过之后,她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她站起身,走到炕边,从旁边那个装满头花的麻袋里挑出几朵颜色鲜亮、样式繁复的,用一根红绳串了起来。
“大姐,梦棋姐,你们听好。”梦画把身子往前一探,凑到两人跟前,手里那串头花也跟着晃了晃。她故意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明天去了镇上,别急着像往常那样摆在摊子上卖。”
“你们去的时候,挑镇上最热闹的胭脂水粉铺子,或者成衣铺子门口摆摊。”梦画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些铺子里来往的都是手里有闲钱的小媳妇、大姑娘。咱们这头花精致,往那些铺子门口一摆,借着人家的光,自然有人来问。”
梦画笑着抽回手,把桌上那几朵头花拢进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锦囊妙计就这些,剩下的就看你们临场发挥了。”
赵氏和张氏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
当晚,一家人早早歇下了,为着第二天赶大集养精蓄锐。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窗棂外头只泛着层青灰色。刺骨的寒气顺着糊纸的缝隙直往屋里钻,连炕上的热气都压不住。
村里第一遍鸡鸣刚扯着嗓子响过,梦画就醒了。她本就睡得浅,一听见身旁梦书翻身的窸窣动静,便知道大姐心里惦记着赶集的事,怕是连觉都没睡踏实。
梦画叹了口气,摸黑披上棉袄坐起来,从炕头摸出火折子,拔开塞子轻轻一吹。微黄的火苗“噗”地亮了一瞬,照亮了梦书正蹑手蹑脚往炕下爬的身影。
冷不丁撞见光亮,梦书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心疼:“把你吵醒啦?还早呢,你再睡会儿。”
梦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衣领掖好,轻声说:“算了,不睡了。”
这一弄,把炕那头的承鸿也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完梦书的话,立刻掀开被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执拗:“大姐,我陪你们去。”
梦书心疼地按住他:“算了,天寒地冻的,你就别跟着去遭罪了。”
承鸿根本不听,利落地蹬上棉鞋,已经下了地。
梦画看着大哥这副倔样,忍不住笑了,轻声劝道:“大姐,你就让大哥一起去吧。他跟着去还能帮着搬搬东西、看个摊子,要不把他留在家里,他心也不踏实。”
梦书看着承鸿已经穿戴整齐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
“还有我呢!”承运早醒了,两只小手扒着窗棂往外瞅,嘴里还念念有词,“今天我要穿那件红棉袄,喜庆!大姑娘小媳妇肯定都爱看!”
梦画正系扣子,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个小滑头,还没出摊呢,就想着怎么招揽生意了?”
承运被刮得缩了缩脖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扭头冲她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