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在摊子上细细挑拣，指尖掠过几朵艳丽的，最终停在一朵藕荷色和一朵带流苏的头花上。她拿起那水红的端详片刻，又轻轻放下，最后才将那两朵用蓝布仔细包好。
“今日能顺当摆摊，多亏了掌柜的点头，”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梦棋脸上，语气郑重，“咱们不能空着手去讨水。这两朵花权当是咱们姐妹的一点心意，掌柜的若是喜欢，往后咱们再来，也好开口。”
梦棋闻言眼睛一亮，凑到梦书耳边低声道：“还是你想得周全！我方才还怕掌柜的嫌咱们烦呢。”
姐妹俩理了理衣襟，梦书捧着那包着蓝布的头花，两人并肩朝锦绣坊走去。
锦绣坊内外的温差极大，刚一掀帘进去，外头的寒气便被隔绝，屋内熏香袅袅，混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熏得人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柳掌柜正坐在紫檀木桌后，手里捏着只青花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听见动静，她抬眼望去，目光在姐妹俩身上转了一圈，见她们神色恭谨，眼底才浮起几分笑意。
“是你们啊，”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两下，语气温和，“怎么，摊子上的生意做完了？”
“掌柜的，”梦书上前一步，双手将那蓝布包轻轻放在桌角，微微欠身，这才揭开一角，露出里头娇艳的头花，“您早上帮了大忙，我们姐妹也没什么贵重东西，特意挑了两朵，给您戴着玩。”
柳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两朵头花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顿。她放下茶盏，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她伸手拿起那朵藕荷色的，指尖细细摩挲过层层叠叠的布料，又凑近了些，端详着那用银线巧妙勾勒出的花蕊，忍不住赞叹：“妙啊！这心思当真是巧。”
她抬起头，看向梦书和梦棋的眼神彻底变了，多了几分真正的赏识：“我原以为只是些小姑娘的玩意儿，没成想竟做得这样别致。”
“掌柜的喜欢就好。”梦书见她收了花，语气越发柔和，“其实我们姐妹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想跟掌柜的讨口热水。家里带的水都凉透了，弟弟年纪小，怕喝了闹肚子。”
柳掌柜闻言，上下打量了梦书一眼。看着这姑娘哪还有早上的局促，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与灵气，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是个通透的孩子。”柳掌柜笑着放下茶盏，接过梦棋手里的粗瓷碗，亲自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边。
她提壶倒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又顺手从桌旁的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一并塞到梦棋手里，温声道：“拿去喝吧，别客气。这瓜子也带着，磕着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若是常来摆摊，只管来我这儿讨水。”
梦棋双手接过那把还带着体温的瓜子，满脸掩不住的喜色，脆生生地应道：“谢谢掌柜的！您真是菩萨心肠！”
梦书也捧着温热的粗瓷碗，指尖传来的暖意一路熨帖到了心底。她微微屈膝，认认真真地福了一礼：“多谢掌柜的体恤。”
“去吧去吧，别在外头吹了冷风。”柳掌柜笑着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两朵头花上，显然已经爱不释手。
姐妹俩转身出了锦绣坊，不过两步路的功夫，就重新站回了自家摊子前。
外头的寒风一吹，手里捧着的热茶就显得更珍贵了。梦书刚一站定，便觉周遭气氛有些不对，原本还在摊前流连的几个妇人不知何时散了去。一直像尊门神似的杵在侧后方的承鸿立刻迎了上来，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目光在姐妹俩手里的粗瓷碗上扫过，低声问道：“讨到热水了？”
“讨到了！还是上好的花茶呢！”梦书献宝似的把碗往前递了递，脸上满是笑意。
“还有瓜子呢！”梦棋也赶紧把手里的瓜子往前一捧，乐得眉眼弯弯，“掌柜的说，以后还可以去讨水。”
承鸿看着那把瓜子没接，而是先伸手试了试粗瓷碗外壁的温度，确认不烫手了，才小心翼翼地递给在一旁蹲着的小弟承运，嘴上不忘叮嘱：“慢点喝，别呛着。”
承运正吃得满嘴流油，迫不及待地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他仰起头，把碗底最后一滴茶晃了晃，冲承鸿亮出空碗，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哥，好喝！比家里的凉水好喝一百倍，还有股花香呢！”
承鸿看着弟弟那副满足的小模样，眼底泛起笑意。他伸手替承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又顺手把梦棋手里那把瓜子接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行了，别光顾着喝，留点肚子吃肉包子。”
承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刚想伸手去拿包子，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摊子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来人是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三十来岁年纪，满脸横肉，两条眉毛吊得老高。他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身子挡在摊子前头，目光在花花绿绿的头花上扫了一圈，又慢悠悠地落到梦书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哟，小娘子，生意做得挺红火啊。”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客人听见，“这头花卖得不错嘛，怎么，交了摊位费没有？”
梦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汉子已经伸出一根手指，挑了挑摊子上那朵最精致的带流苏的头花，漫不经心地说：“这十里铺的集市，可不是谁想摆就能摆的。锦绣坊门口的地界，归我管。你们要在这儿做生意，一天三十文摊位费，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三十文？！”梦棋一听就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小脸涨得通红，“我们早上才跟掌柜的打过招呼，掌柜的都没收钱，你凭什么要三十文？”
“凭什么？”那汉子嗤笑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梦棋，眼神里带着几分轻佻，“就凭我是这集市上的‘管事’。怎么，小娘子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