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梦画冻得打了个哈欠，把身上那件狐皮大氅又往脖颈处拢了拢。她瞥了一眼火堆旁那件还在冒着热气的湿棉袄，知道这风口实在待不下去了。
“表哥，”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时候也不早了，你去把公子扶起来，咱们去前面的山洞过夜。”
吴望冻得牙齿直打颤，闻言愣了一下，满脸错愕地抬起头：“山洞？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山洞？”
“就在前面不远，我爹和我大哥白天刚收拾过，里面有干柴，还有灶台，比在这风口里吹着强多了。”梦画也不卖关子，指了指崖壁深处。
吴望一听这话，冻得直打颤的身子明显松快了些，赶紧连连点头：“哎！好，好！”
他赶紧走到水坑边，咬着牙，手忙脚乱地将裴衍架了起来。
裴衍浑身湿透，刚一离开水面，腊月的寒风就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咬着牙，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走。”
梦画见状，赶紧解开领口，把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狐皮大氅扯下来，一把裹在裴衍肩上。
大氅一离身，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梦画冻得打了个哆嗦，转身一把抓起火堆旁那件还在冒着热气的湿棉袄，胡乱往身上一裹。
“走吧。”她缩着脖子，把湿棉袄裹紧了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崖壁深处摸去。
裴衍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吴望肩上。
他身上裹着那件狐皮大氅，大氅的领口处，还残留着那丫头刚刚捂出来的体温。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夜里，这股子属于别人的暖意，顺着布料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冷的皮肤。
他微微垂下眼睫，看着前方那个裹着湿棉袄、缩着脖子在黑暗中艰难探路的纤细背影，苍白的唇角微微抿紧，一言不发地任由吴望架着往前走。
梦画凭着记忆推开门，摸到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刚一跨进门槛，一股夹杂着淡淡硫磺味的暖风便迎面扑来。外头是滴水成冰的腊月寒风，里头却因为这地下的温泉，温暖得仿佛过了初春。
这股子热气一烘，梦画冻得僵硬的骨头缝瞬间活泛了过来，她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鼻尖都跟着冒出了细汗。
裴衍和吴望也被这股暖意包裹，两人原本冻得发紫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洞内被爹和大哥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还码着几捆没烧完的干柴，靠墙的地方搭着一个简易的泥巴灶台。
梦画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熟练地往泥巴灶台里塞了几根干柴。火苗跳跃着，将昏暗的洞壁映出一片暖橘色。
她借着火光往角落里一摸。好家伙，除了干柴，还堆着几个草垫子，上面竟然还搭着几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裳！
梦画赶紧蹲下身，在那堆衣裳里扒拉起来。她挑出一件看着最厚实的深蓝粗布袄子，刚拎起来，一股浓烈的汗酸味混着干草的土腥气就直冲鼻腔。
她捏着鼻子，把这破袄子抖了抖，又顺手扯出一条宽松的旧裤子，一股脑全塞进吴望怀里。
“表哥，把公子这身湿透的里衣扒了换上这个。”梦画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大冷天的，湿衣服贴在身上，病了可怎么好！”
吴望捧着那团散发着汗酸味的破袄子，整个人都懵了。他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梦画，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怎么使得？公子他……”
“有什么使不得的？命都快没了还讲究什么体面！”梦画眉头一挑，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你自己找找看，找件换上。这些应该都是我爹和二伯留在这里干活穿的。”
说罢，她也不管身后的两人作何反应，顺手从脚边那堆衣裳里又扯了一件厚实的旧袄子，钻进了右边的山洞。
洞室里因为地热，温暖如春，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湿气。
梦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总觉得远处会有什么东西冲出来，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扒下身上湿透的单衣，将那件旧袄子套在头上。胡乱系好扣子，连头发都没来得及理顺，便逃命似的窜回了外头的灶台旁。
直到重新回到有火光的明亮处，梦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跟着飞回来了。
她转过头，只见吴望已经满头大汗地帮裴衍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
裴衍靠在墙边，宽大的粗布褂子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但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却因为刚才的折腾和火光的烘烤，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正大口喘着粗气的丫头，苍白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丫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刚才在滴水成冰的崖壁下，她还能缩着脖子走在最前面探路，胆子大得很。
没想到，她居然怕黑。
不过是去里间换件衣裳，竟像是被什么猛兽追着咬似的，逃命一样窜了出来。
裴衍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这件散发着淡淡汗酸味和干草味的粗布袄子，破天荒地没有生出半分嫌弃。
梦画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喘匀了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只想快点躺下。
她走到角落，从那堆破草垫子里抽出一个，往地上一铺，头也不抬地嘟囔了一句：“表哥，我先睡了。”
说完，她也不管身后的两人作何反应，连鞋都没脱，整个人“扑通”一声就平躺了下去。
折腾了一天，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裴衍靠在墙边，看着这丫头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眼皮还没完全合上，就已经开始打起了微弱的呼噜。
他苍白的唇角再次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丫头……倒是活得够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