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宿，田明义熬得简直比受刑还难受。
炕烧得再热，后脊梁也是一阵阵发凉。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外头呼啸的白毛风，还有梦画那小丫头片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
必须得去山谷看看！哪怕就是看一眼，确认那丫头在那，这心才能放回肚子里！
翻来覆去地烙了一宿的饼，好不容易熬到窗外传来第一声“咯……咯咯……”的鸡叫。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田明义这才睁开了熬得通红的眼睛。
借着炕上昏暗的光线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田明礼的呼噜声依旧打得震天响，承运那小子也睡得安稳。
悄悄松了半口气，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炕。连大气都不敢喘，摸黑趿拉上棉鞋，顺手从炕头抓起那件旧棉袄紧紧裹在身上。
推开堂屋的门，腊月的冷风猛地灌进来，没防备，狠狠打了个哆嗦。
缩着脖子，做贼心虚似的快步走到院门前。双手刚摸上冰冷的木门栓，还没来得及拉开，一道幽幽的声音突然从背后飘了过来：
“二伯，您去哪儿？”
田明义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猛地转头，借着微弱的雪光往后一看——承鸿不知什么时候竟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
这小子怎么起来了！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汗。
他不敢跟承鸿对视，眼神飘忽着躲开，强装镇定地指了指院角的茅房，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啊……那啥，去茅房。”
承鸿没说话，双手揣在袖筒里，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不声不响地挡在了跟前。
“……你站这里干啥？”田明义看着承鸿这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心里顿时一阵发苦。只觉得这半大小子今天的眼神格外亮，像能看穿人似的。
“天这么黑，雪又厚，茅房那边四处漏风。”承鸿仰起脸，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关切，“万一您一脚踩空掉坑里咋办？还是我跟着您，给您壮个胆吧。”
“不、不用了吧……”田明义老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连连摆手，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二伯、二伯自己能去……”
“那不行。”承鸿压根没动地方，双手依旧揣在袖筒里，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正好也憋得慌，一起去呗。”
田明义被噎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急得直搓手：“那啥，你憋得慌你就去！二伯、二伯不去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屋里钻。
“二伯！”
承鸿急了，一把死死扯住他的棉袄下摆，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田明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在雪地里。回过头，刚想发火，却撞进了承鸿那双在雪地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承鸿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眼底憋得通红：“您就别瞒我了……是不是梦画出事了？”
田明义吓得魂都快飞了，猛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捂住承鸿的嘴，压着嗓子急得直喘粗气：“我的小祖宗诶！你大清早的嚎啥呢！”
承鸿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急得直跺脚：“您昨晚回来就一直不对劲……肯定是梦画出事了！”
“你小声点！”田明义一把将人拽到墙角，急得满头大汗，“等下把你娘吵醒了！”
承鸿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却依旧不肯罢休，仰起脸死死咬着唇：“二伯，我是她亲哥！她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您快说啊！”
看着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田明义知道今天这事儿是瞒不过去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捂住承鸿的嘴，压着嗓子飞快地说道：“你别急！梦画没出事，她在牛头岭汤泉呢！”
承鸿猛地睁大眼睛，刚要张嘴，田明义生怕他再嚎一嗓子，赶紧拽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外走：“别问了！再问你娘他们就起来了！路上和你说。”
承鸿这回没再挣扎，反手死死回握住田明义的手腕，一言不发地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牛头岭的汤泉洞里，暖橘色的火光跳跃着，将洞壁映出一片祥和。
梦画这一觉睡得极沉，连个梦都没做。直到一股夹杂着淡淡硫磺味的热气烘得她鼻尖发痒，她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吧嗒了一下嘴，又四仰八叉地陷入了黑甜乡。
不远处的草垫子上，裴衍早就没了睡意。
他靠在岩壁上，听着旁边传来的呼噜声，苍白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丫头心可真够大的，在荒山野岭里，居然也能睡得这么死沉。
他微微偏过头，透过洞口半掩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外头依旧是滴水成冰的腊月寒冬，白毛风刮得崖壁呜呜作响。
可在这方寸之地，听着这毫无防备的呼噜声，感受着身下干草垫子的温热，他反倒觉得，这日子，似乎比在府里还要踏实些。
他刚靠着岩壁闭目养神，旁边一直缩在火堆旁的吴望便条件反射似的惊醒了。
“公子……”吴望压着嗓子，满脸紧张地凑过来。
裴衍连眼睛都没睁，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用极低的声音吩咐道：“趁天还没大亮，赶紧回城。去查查王县令昨晚到底见了谁，把尾巴给我扫干净。”
吴望心头一震，赶紧点头记下。
“再让赵统领带人，暗中封锁牛头岭周边的几个路口。”裴衍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办妥了再过来。”
吴望没应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睡得正沉、四仰八叉的梦画，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
这丫头才九岁，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万一哪句话没说对，惹恼了公子可怎么好？
他往前迈了半步，压着嗓子急道：“公子，您这身子还没好全，这荒山野岭的……”
“哪来那么多万一。”裴衍终于睁开了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去，“青十他们应该快来了，出不了事。你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赶紧去，别耽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