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山脚老屋的院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夹杂着雪沫的寒风。
梦棋一进门，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一边拍打着肩头的雪花，一边心有余悸地吐槽：
“哎哟我的老天爷，可算到家了！你们是没看见，刚才奶那脸黑得哟，简直跟灶膛里没烧透的炭似的，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梦书也赶紧凑过来，把冻得通红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哈气，小声附和道：“就是，大伯今天也怪吓人的，跟要吃人一样。还是咱自己家好，一进门就觉得心里踏实了。”
“……我都没吃饱。”
一道闷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承运耷拉着小脑袋，双手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了一团，委屈巴巴地嘟囔道：“老宅今天的菜齁咸……实在是下不了口。”
“我也没吃几口，那白菜帮子硬得能磕掉牙。”梦棋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接茬。
“那还等啥？”梦画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地打破了大家的疲惫，“咱灶上还炖着肉呢！走，咱们自己热热闹闹地吃顿好的去！”
“估摸着还热乎着。”
承鸿一边拍打着肩头和袖口沾着的雪花，一边闷声闷气地开口：“出门前，我往灶坑里压了块榆木疙瘩。那木头硬实，耐烧，这会儿火候肯定正好，锅里的肉也该烂糊了。”
“哎哟，还是咱们承鸿想得周到！”赵氏一听这话，眼底的疲惫瞬间散了个干净，忍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语气里满是欣慰。
“就是，大哥就是靠谱！”梦画一把挽住承鸿的胳膊，笑眯眯地催促，“那还愣着干啥？走啊，我都等不及要尝尝这肉炖得多香了！”
灶房里光线有些暗，只有灶膛里透出点红彤彤的火光。
赵氏没急着掀锅盖，先凑到灶膛前看了看。那榆木疙瘩果然烧得正透，外头裹着一层白灰，里头的红炭还亮着，正不紧不慢地舔着锅底。
“嘿，还真没灭。”赵氏心里一喜，伸手在灶膛边烤了烤冻僵的手，这才拿起搭在锅沿上的粗布垫子，双手稳稳地掀开了厚重的木锅盖。
“呼——”
一股浓烈的白汽猛地窜了出来，瞬间模糊了灶房的窗户。
伴随着白汽的，是一股霸道的肉香。混着八角和桂皮的味道，直勾勾地往人鼻子里钻。
“咕嘟……咕嘟……”
锅里的汤汁还在翻滚着，切得方方正正的猪肉被炖得颤巍巍的，颜色红亮，在浓稠的汤汁里打着转。
承运刚才还蔫头耷脑的，这会儿闻到味儿，眼睛瞬间就亮了。他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使劲吸了吸鼻子，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响得格外清楚。
“别急，烫。”
赵氏伸手按住承运的脑袋，自己先拿起一双长筷子，在锅里挑了挑，夹起一块最肥瘦相间的肉，放在粗瓷碗里晾了晾，这才递到梦画跟前，“闺女，你先尝一口，看咸淡咋样。”
梦画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皮软糯弹牙，肥肉部分早就炖化了，瘦肉也不柴，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咸淡刚刚好。
“好吃。”她点了点头，把碗递回去，“爹，二伯，二伯娘，都别愣着了，赶紧吃饭吧。”
赵氏赶紧拿过一个大粗瓷盆，手脚麻利地把锅里炖得软烂的肉盛了出来。
田明礼也没闲着，转身从碗柜底下摸出了一小坛酒，顺手往桌上一放，冲着田明义咧嘴一笑：“二哥，今儿个高兴，喝两口？”
田明义眼睛一亮，搓了搓手：“成！”。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家人就围着桌子坐下了。
灶房里暖烘烘的，桌上的炖肉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梦棋啃着一块软烂的猪皮，忽然停下了筷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压着嗓子开了口：
“哎，你们发现没？今儿个在老宅，奶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可从头到尾，居然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蹦出来！”
她一边嚼着肉，一边皱着眉头琢磨：“要是搁在平时，咱们晚去一会儿，她早就扯着嗓子骂街了。今儿个这反应，也太反常了。”
承运正抱着一块骨头啃得满嘴是油，听见这话，也停下了嘴，含糊不清地跟着附和：
“就是！爷也奇怪得很！祭祖的时候，他居然破天荒地让大哥和承光哥一块儿上前上香。”
承运咽下嘴里的肉，撇了撇嘴：“以前祭祖，爷哪次不是只让承光哥一个人上前？今儿个倒好，居然把大哥也拉过去了，客气得有些过头了。”
赵氏听着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咧了咧，眼底带着笑，接茬道：“可不是嘛，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在老宅吃现成的。”
“咋滴，奶还能让您和我娘闲着？”梦棋赶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顺着话茬接了下去。
张氏也忍不住乐了，笑道：“你是不知道……”
这边一家人围着灶台，聊得热火朝天，灶膛里的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而此时的老宅西厢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外头的雪越下越紧，屋里的窗户缝被糊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田明志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几粒瓜子，正不紧不慢地磕着。
钱氏凑过去，一边往他手里塞瓜子，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埋怨：“我说当家的，你今儿个在堂屋里，咋敢那么跟老大说话？这下可好，把大哥彻底得罪死了，以后咱在这家里还咋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