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哭成一团的爹和二伯，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这老实人，真是好骗得让人心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扯了扯田明义的袖子，柔声劝道：爹，快别哭了。大过年的，您和二伯哭成这样，爷奶看着得多心疼啊。
说着，她微微仰起头，看向坐在条凳上的田老头。
那眼神分明在说：差不多就得了。
田老头对上这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他原本还酝酿着的那股子酸楚，忽然就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干咳了一声，掩去眼底那抹不自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梦画说得对……都别哭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些，伸手拍了拍田明义的手背：爹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今天过年，咱们一家人就该高高兴兴的。
田老头抹了把脸，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尴尬一并抹掉。他直起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行了，天也不早了。老大媳妇、老四媳妇，先去灶房把火生上。老二老三家的，也跟着去搭把手。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补了一句：
再把院子里那只大公鸡杀了。过年了，一家人总要吃顿团圆饭。
杀鸡？！
田老太太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只大公鸡她养了快一年，毛色油亮、体格壮实，本打算留着开春孵小鸡的。过年有肉吃就行了，杀什么鸡！
她张嘴就要骂，却对上田老头那双沉下来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他，只狠狠剜了他一眼，一甩门帘走了出去。
灶房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田老太太阴沉着脸站在灶台前，目光在几个儿媳妇身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氏和钱氏身上：
老大媳妇、老四媳妇，你们俩把鸡给杀了。
李氏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她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娘……我、我平时连蚂蚁都不敢踩，哪敢杀鸡啊……
钱氏靠在灶台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拿眼角斜睨着李氏，嘴角不屑地往下撇了撇，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装什么装？还蚂蚁不敢踩？呸！毒妇！
田老太太显然也被李氏这番说辞气得不轻。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李氏，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老大都是被这个搅家精唆使的！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
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不想干就滚回李家去。
李氏浑身一僵，脸色刷地白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个老不死的！给我等着！
她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再抬起头时，眼眶却已经红透了。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憋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低着头挪到案板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狠心似的，死死闭上眼，攥紧刀柄，照着鸡脖子狠狠剁了下去。
刀锋入肉的闷响还没落，一股温热的鸡血便“噗”地飙了出来，劈头盖脸地喷了她满脸。
“啊——！”
李氏尖叫一声，手里的菜刀“哐当”砸在案板上，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没用的东西！”田老太太气得猛拍了一下灶台，震得案板上的菜刀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指着李氏那张溅满鸡血的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拔得老高：“让你杀个鸡你都能弄成这样！弄得满身满脸的血，你是嫌咱们家今天不够丢人是不是！大过年的，你存心触老娘的霉头！”
骂完，她嫌恶地别过头，一把抓起案板边那块沾满黑油的破抹布，看也不看，直接朝李氏脸上丢了过去。
“擦干净！别顶着张鬼脸在老娘跟前碍眼！”
那块破抹布轻飘飘地落在李氏脚边。
李氏死死盯着那块抹布，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你个老不死的！拿擦灶台的脏东西擦我的脸！你给我等着！
她咬得后槽牙都在打颤，眼底满是怨毒，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弯下腰，捡起那块散发着腥臭味的抹布，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把血迹抹得更匀了。
整个灶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氏和张氏站在门口，双双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她们面面相觑，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也想不明白——老太太今天这是怎么了？大嫂被喷了一脸血，老太太不心疼就算了，怎么还拿块破抹布砸人？
直到老太太那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来，两人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
老太太死死盯着灶台，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两下，像是强行把到了嘴边的骂声给咽了回去。
过了好几息，她才别别扭扭地开了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刻意放缓了调子，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的生硬：
“老二家的，老三家的……你们俩也别杵在那儿当木头了。”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别处，像是极不情愿似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灶膛前烧一锅热水，等下褪毛要用。”
赵氏和张氏同时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以前在灶房里，她们是站着干活、被呼来喝去的那个，烧火这种“坐着干的活”，从来轮不到她们。赵氏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猛地刹住脚，回头看了张氏一眼。张氏还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老太太说了什么，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出什么祸端。
梦画见状，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赵氏的衣角，仰起小脸，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柔声提醒道：“娘，二伯娘，奶让你们去烧水呢。”
赵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应了一声，拉着张氏的袖子往灶膛那边走。
灶房里一时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锅里水渐渐冒泡的咕嘟声，还有李氏手忙脚乱褪鸡毛时偶尔碰翻水盆的声响，期间夹杂着老太太压抑着怒气的骂声。
梦画靠在门框上，看着田老太太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看来老太太也并不是食古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