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咱家日子刚有点起色，背不住就有眼红的。咱要是把村里人请来干活……”
说到这，她故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到时候全村人的眼睛可都盯着呢，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
田明志闻言，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只觉得后背的皮子都跟着紧了一下。他偷偷瞥了梦画一眼，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丫头年纪不大，手段可真够黑的！他暗自咬了咬牙，在心里狠狠给自己敲了记警钟：等会儿到了镇上，可得把尾巴夹紧了做人！可别让这丫头抓到把柄。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镇上。
大年初六的镇子，透着股慵懒的烟火气。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刚开门板，卖杂货的、卖布匹的，慢悠悠地吆喝着。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刚出炉烧饼的焦香。
田明志早就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往镇东头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梦画啊，这镇上盖青砖房手艺最好的，就是‘老把式’陈师傅了。他手底下的活儿，十里八乡谁不竖大拇指？不过这人脾气倔，手艺好归好，就是难请得很。”
梦画拢了拢身上的厚棉袄，慢悠悠地走着。闻言，她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四叔办事，侄女哪有不放心的？您只管带路，咱们今天啊，就全仰仗四叔了。”
田明志一听这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腰板挺得更直了些，连连应道：“哎！好嘞！四叔保准给你们寻摸个手艺最绝的！”
一行人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一座宽敞的院落大门敞着。
院子里，几个学徒正满头大汗地忙碌着。他们在一块空地上，把刚砌好的一截青砖墙用瓦刀一点点撬开，把砖头敲掉灰浆，重新再砌。几个半大小子累得气喘吁吁，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屋的屋檐下，一个穿着厚实粗布短褂、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火盆旁。他手里捏着一根细线坠，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学徒们刚砌好的一段墙。
“啪！”
老头猛地一拍大腿，手里的瓦刀往旁边的砖堆上一扔，指着那截墙破口大骂：“竖缝对齐，上下错缝呢？！我教你们多少遍了，这砖墙要像树根一样咬合才结实！你这砌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儿？拆了！重砌！”
学徒们吓得一哆嗦，赶紧苦着脸拿起瓦刀，把刚砌好的墙又给拆了。
田明志熟门熟路地跨进院子，搓着手凑上前，满脸堆笑地喊了一嗓子：“陈师傅！忙着呢？”
老头听见动静，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他上下打量了田明志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没看正忙着吗？没空接新活儿！”
田明志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他眼珠一转，满脸堆笑地凑上前去，语气里满是讨好：“哎哟陈师傅，您老先别急着赶人啊！我二哥三哥想在村里盖个青砖大瓦房，这不，知道您是这一片手艺最好的，特意让我来请您呢！”
听到“青砖大瓦房”，陈师傅敲砖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田明志，落在了后面跟着的田明义和田明礼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这兄弟俩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怀疑：“乡下盖砖房？你们可知，这青砖大瓦房不比土坯房，光是买砖、请师傅、打地基，那就是个无底洞。你们知道盖这么一座房子，拢共得花多少银子吗？”
田明义和田明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田明义挠了挠头，老实巴交地答道：“陈师傅，俺们……俺们没算过。俺们只知道手里攒了些钱，想盖个结实点的……”
“没算过？”
陈师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手里的瓦刀往墙上一靠，发出一声闷响，冷哼了一声。
“没算过就敢盖砖房？那是拿一家老小的命在赌！”
他指着田明义，胸口因为生气微微起伏，声音陡然拔高：“我干这行多少年了？见多了那种脑子一热非要盖房的东家！结果呢？盖到一半钱不够了，房子没顶，墙没封，最后烂在那儿，甚至连我工钱都拿不到！”
田明义被骂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要是只想随便糊弄个壳子，趁早找别人去！”陈师傅一把抓起搭在旁边的布巾，甩在肩上，语气里透着股决绝，“我这手艺，不接这种没底的活儿！”
说罢，他转过身，迈开腿就要往外走。
田明义和田明礼顿时急得满头大汗，田明志也赶紧上前，搓着手赔笑拦住了他：“哎哟陈师傅，您别急啊！咱们这不是不懂嘛，您老就受累给指点指点……”
“指点个屁！规矩就是规矩！”陈师傅甩开他的手，态度强硬得很。
“爹，二伯，四叔，咱们走吧。”
一直站在后面没吭声的梦画，忽然轻笑了一声。她上前一步，一把拽住田明义的胳膊，脆生生地开了口。
田明义一愣：“画儿，这……”
梦画没理他，拉着人往外走，目光扫过陈师傅那花白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陈师傅听个真切：
“四叔，看来您这回是找错人了。我还以为您说的‘老把式’，是个懂行又实在的真高人呢。如今一看，怕也就是个只会守着老规矩的土把式罢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不仅脾气怪得很，估计这手艺，也就只能在这巷子里糊弄糊弄学徒了。怕是也盖不出我要的房子。咱们还是去别家看看吧，免得耽误了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