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陈师傅死死盯着桌上的图纸，眼睛越睁越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这辈子盖了无数座房子，全凭脑子里的记忆和手里的墨斗。可眼前这张纸上画的，竟然是一座活生生被“缩小”了的屋子！
他不仅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正房的屋顶、屋檐，甚至还能透过敞开的门窗，一眼瞅见里头的隔断、大炕和灶台。
“一灶连双炕……”他喃喃念了一句，眉头却越皱越紧，像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这……这烟道绕来绕去的，热气到了后头，怕是就没劲儿了吧？”陈师傅指着图纸上那道弯折的烟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但更多的是探究。
梦画还没开口，一直站在旁边没敢出声的田明义，忽然搓着手，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嘴：
“陈师傅，您想啊，这烟是往上走的，灶膛里的火一烧，热气顺着烟道往上抽，就跟抽风箱似的，哪能没劲儿？”
陈师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田明义。
田明义被他看得一哆嗦，赶紧往后缩了缩，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梦画昨晚教他的话说了出来：“我……我家梦画说了，这叫……叫啥来着？”
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向梦画。
“这叫‘烟囱效应’。”梦画笑眯眯地接了话，“就是热气往上走，把后头的冷气往前头拽，越烧越旺。”
陈师傅没听懂“烟囱效应”是个啥，但他听懂了田明义那句“跟抽风箱似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对！就是这个理儿！我咋就没想到呢！”
他连茶都顾不上喝了，一把将那张麻纸拽到自己跟前，粗糙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往下划。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干了三十年泥瓦匠，盘炕盘了一辈子，可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干。他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经验，被这张图一捋，忽然就串起来了。
“妙！太妙了！”
陈师傅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梦画，眼底满是狂热：“这烟道的设计，不仅省柴火，还能让屋里暖得更匀和！丫头，这图纸……是你画的？”
梦画微微一笑，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画的。陈爷爷，您看这图纸上的房子，您能不能盖？”
“能不能盖？”
陈师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丫头，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我老陈头要是连这图上的房子都盖不出来，我这辈子就算白干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梦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这活儿我接了！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趟活儿，我陈老头分文不取！”
“啥！”
田明义和田明礼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连田明志都瞪圆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要工钱？这陈老头是疯了还是鬼上身了？
梦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陈爷爷，您这是……”
“银子我不要！”陈师傅眼睛死死黏在她身上，急切地打断了她，“只要你点个头，盖这房子的当口，图纸上这些个门道，还有这烟道是怎么走的，你得原原本本教给我！”
说到这儿，他激动得直搓手。
要知道，他盖了一辈子房子，全凭经验吃饭，可这张图纸上的设计，简直像是给他指了条通天大道！只要能把这房子盖下来，他的手艺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
梦画看着他这副狂热的模样，忍不住乐了：“陈爷爷，您这算盘打得，我在隔壁村都听见了。”
陈师傅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你……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答应，当然答应。”梦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陈师傅闻言大喜，刚要松口气，梦画却话锋一转，轻飘飘地开了口。
“银子我不会少您的，但作为交换，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师傅愣住了：“啥事？”
梦画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我家里有三个堂哥，您挑个合眼缘的，收作徒弟。您教他盖房子的手艺……”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麻纸图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我教您这图纸上的门道。”
陈师傅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没喝下去。这门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他手里带出来的，也全是自家子侄，从没破例收过外姓人。
如今为了张图纸，要破这个例……
陈师傅死死盯着那张麻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他脑子里天人交战，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是祖宗牌位，一个是眼前这张能让他手艺登峰造极的图纸。他紧咬着后槽牙，连腮帮子上的横肉都绷紧了，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丫头，我爹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顿住了。
手指落在图纸上那道弯折的烟道上，粗糙的指腹顺着线条慢慢划过，仿佛在抚摸什么极贵重的东西。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把后半句补完：
“手艺传外姓，等于把饭碗递给外人。”
梦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陈师傅的手指还停在图纸上，没有收回去。他盯着那道烟道，眼神里的犹疑一点点退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梦画很熟悉的东西——她前世在那些真正痴迷于某一门手艺的人眼里见过：是那种看见了更高处、无论如何也要爬上去的光。
“但这图……”他又摸了摸那道烟道，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能盖出来，我爹在地底下看见……怕也得说一声好。”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茶水都溅了出来。